沈清月的手指悬在半空,茶水从倾斜的杯口溢出,滴落在她米色的裤子上,留下一片深色的痕迹。她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望着顾远的脸——那眉峰的角度,那下颌的线条,与古画中的萧云澜几乎一模一样。
"沈老师?"顾远微微皱眉,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方深蓝色手帕递给她,"您没事吧?"
沈清月这才回过神,接过手帕机械地擦拭着水渍:"抱歉,我有些走神。"她深吸一口气,"您刚才说...您会梦见自己是古代将军?"
顾远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阳光从修复室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他解开西装扣子,从衬衫领口处拉出一条红线系着的玉佩。
"这个,是我祖父传给我的。"他将玉佩放在桌上,"从我记事起就戴着它,而那个梦,也做了将近三十年。"
沈清月的呼吸几乎停滞。那是一块上好的白玉,雕刻着精致的莲花纹样——与画中萧云澜佩剑上的纹饰分毫不差!
"能...能让我看看吗?"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顾远点头,将玉佩推到她面前。沈清月小心翼翼地拿起它,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就在这一瞬间,一段陌生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
烛光摇曳的营帐内,年轻的将军解下佩剑,将剑柄上的莲花纹饰展示给白衣乐师看。"这是我母亲留下的唯一物件,"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她说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望我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能持守本心。"
"沈老师?沈老师!"
顾远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沈清月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正紧紧攥着那枚玉佩,指节都泛白了。她急忙松开手,感到一阵眩晕。
"您脸色很差,"顾远担忧地说,"要不要去医务室?"
"不,不用。"沈清月勉强笑了笑,指向工作台上的古画,"您看,这就是我说的那幅画。"
顾远起身走向古画,当他看清画中人物时,身体明显僵住了。他缓缓伸出手,在即将触碰到画作时又缩了回来,转头看向沈清月:"我可以...?"
沈清月点头,递给他一副白手套。顾远戴上手套,轻轻抚过画作边缘,眼神专注得近乎虔诚。
"太不可思议了,"他低声说,"就像看着自己的肖像画,却又知道这绝不可能。"
"画中人叫萧云澜,南梁末年的江陵守将。"沈清月走到他身旁,"我在画作夹层中发现了他的亲笔求援信,历史上江陵城最终陷落,他的下落成了谜。"
顾远的目光没有离开画作:"我知道。在我的梦里...城破了。"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箭矢如雨,火光冲天,我站在城楼上,看着敌军如潮水般涌来..."
沈清月的心猛地揪紧——这正是她梦中的场景!她正想追问,修复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沈老师,馆长让我来问——"小林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看着站得极近的两人,眨了眨眼,"呃,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没有。"沈清月迅速退开一步,"小林,这位是顾远先生,建筑历史学者,来咨询南梁城防的问题。顾先生,这是我的助手林小雨。"
顾远礼貌地点头致意。小林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突然瞪大眼睛:"天啊!你和那幅画里的将军长得好像!"
"我们也刚发现这个巧合。"沈清月急忙打断她,"馆长找我什么事?"
"哦,馆长问古画的修复进展报告什么时候能交。"小林回答,眼睛却仍好奇地在顾远和古画之间来回扫视。
"明天上午我会亲自向他汇报。"沈清月说,用眼神示意小林离开。
等小林不情不愿地关上门后,顾远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卷图纸:"这是我根据史料复原的南梁江陵城防图,也许对你的研究有帮助。"
沈清月展开图纸,立刻发现了问题:"这不对。西门附近应该有一座箭楼,但你这里画的是瓮城。"
"所有现存史料都记载西门是瓮城设计,"顾远指着图纸解释,"但有趣的是,在我的梦里,那里确实是一座三层箭楼。我一直以为是我的想象出了错。"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意识到一个惊人的可能性——顾远的梦境可能是真实的历史记忆!
"这太荒谬了,"沈清月摇头,"转世轮回只存在于神话传说中。"
"那你怎么解释我们的梦?"顾远靠近一步,声音低沉,"你怎么解释我知道那些史书上没有记载的细节?"
沈清月无言以对。她转身走向工作台,从抽屉里取出一叠扫描图像:"这是古画夹层中的文字,萧云澜的求援信。你看看有没有...熟悉的感觉。"
顾远接过图像,刚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臣云澜泣血上表'...这字迹..."他猛地抬头,"我能看懂!不是作为现代人读古文那种理解,而是...就像读我自己写的东西一样自然!"
沈清月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她打开电脑,调出一张南梁时期的乐谱残卷:"那这个呢?"
顾远凝视片刻,突然哼唱出一段旋律——正是沈清月梦中听到的琴曲!
"这不可能..."沈清月后退一步,撞上了工作台。台面上的工具哗啦作响,她险些跌倒,被顾远一把扶住。
两人的手相触的瞬间,一股奇异的电流穿过他们的身体。沈清月的眼前闪过无数碎片般的画面:城楼上的夕阳、烛光下的对弈、战火中的诀别...她看到"自己"——那个古代乐师清月——将一卷竹简塞入琴身暗格,泪水滴落在琴弦上。
"你也看到了,对不对?"顾远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他的手仍紧紧握着她的手臂,"那些画面...那些记忆..."
沈清月艰难地点头,感到喉咙发紧。她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那些梦境,更不用说细节了。而现在,这个陌生人却与她共享着同一段"记忆"。
"我们需要谈谈,"她终于说,"但不是在这里。"
他们约在博物馆附近的一家茶馆。古色古香的包厢里,沈清月将古画的复制资料铺在桌上,顾远则展开他的城防图纸。窗外雨声淅沥,茶香氤氲,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先从已知事实开始,"沈清月努力保持专业态度,"这幅画创作于南梁末年,约公元550年,描绘的是江陵守将萧云澜。画作夹层中藏有他的求援信,证明历史上江陵城被围时,朝廷没有派援兵。"
顾远接话:"据《梁书》记载,江陵城破是在承圣三年十一月,西魏大军攻入,梁元帝被杀,南梁名存实亡。但关于萧云澜,正史只有一句'江陵守将力战而亡'。"
"而在我们的...梦中,"沈清月犹豫了一下,"萧云澜活到了城破那一刻,而且身边有一位叫清月的乐师。"
"就是你。"顾远直视她的眼睛,"你就是那个乐师。你的名字甚至和现在一样。"
沈清月摇头:"这太超现实了。即使...即使真有前世轮回,为什么我们会突然记起来?"
顾远沉思片刻:"也许是因为这幅画。它是连接过去与现在的媒介。"他指着画作边缘那行几乎模糊的小字,"'洪流中生得,你何等慧眼'——这听起来不像普通的题诗,倒像是...某种预言或讯息。"
沈清月突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我记录了一些梦的片段。在最近一个梦里,清月——或者说'我'——将什么东西藏在了琴身暗格里。"
"琴?"顾远眼睛一亮,"历史上梁元帝酷爱收藏古琴,城破时命人焚毁所有珍藏。如果你的琴幸存下来..."
"那么暗格里的东西可能也还在。"沈清月接上他的思路,两人相视一笑,那种默契感再次涌现,仿佛他们早已合作多年。
"我需要查阅梁元帝琴谱收藏的记录,"沈清月迅速记下要点,"同时继续修复古画,看看还有没有其他隐藏信息。"
"我会重新检查我的城防图,"顾远说,"特别是西门箭楼的细节。如果能在现实中找到梦中的建筑结构,就能证明我们的记忆是真实的。"
他们沉浸在研究中,不知不觉已是黄昏。茶馆的灯光亮起,在窗玻璃上投下两人的倒影——现代装束的他们,与桌上古画中的将军和隐约可见的白衣乐师身影重叠在一起,恍如隔世。
"我该回博物馆了,"沈清月收起资料,"还有一些修复工作要完成。"
顾远帮她整理文件,手指不经意间再次相触。这次两人都没有立即抽回手,而是短暂地停留,仿佛在确认那种奇妙的联系是否依然存在。
"明天我还能来吗?"顾远问,"我有种感觉,我们离真相很近了。"
沈清月点头:"明天下午吧,上午我要向馆长汇报。"她顿了顿,"顾先生,你觉得...如果我们真能找到证明前世记忆的证据,这意味着什么?"
顾远凝视着她,眼神深邃:"也许意味着有些事、有些人,是时间和死亡都无法分开的。"
沈清月心头一震,匆忙低头收拾最后的文件,掩饰自己泛红的脸颊。当她再次抬头时,发现顾远正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的雨。
"怎么了?"她问。
"只是想起梦中的一个细节,"他轻声说,"城破那天下着大雨,就像现在一样。你——清月——站在城楼上对我说:'我想陪你看这最后一轮明月。'但那天根本看不到月亮,乌云密布,大雨倾盆..."
沈清月突然抓住他的手臂:"你说什么?那句话...在我的梦里,清月确实说了同样的话!但我从来没告诉过你!"
两人的表情都变得异常严肃。这已经不能用巧合来解释了。
"明天见。"顾远最终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