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五岁之前,一直生活在父母工作单位的大院里。大院占了半条街,是个小世界。这个小世界,为我着上了人生底色。
女神
大院有一栋很大的楼,我们就称之为大楼。三楼是单身职工宿舍。三楼有一条“天桥”,连接宿舍和盥洗区。夏天,傍晚时分,晚霞满天,“姐妹花”就会准时出现在天桥。她们一手提着桶,另一手端着脸盆;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 穿着白衬衫,一个穿黑色的百褶裙,另一个穿墨绿色的百褶裙;她俩就这样施施地从天桥走过,像是刚出水的并蒂莲。
在楼下仰望她们的我,觉得这就是生活中最美的女子形象;我心里暗暗下决心,长大后,我也要像她们那样美丽。尽管,长大后,我的皮肤始终没有他俩白皙,我的身材也始终没有她俩高挑,但在我成长的路上,她俩,就一直站在前方,朝我微笑、招手,让我相信,我能成为更美好的自己。
英雄
大院里,新建了一层小楼。大概还要继续往上建吧,所以没有砌栏杆。大院里又有了新的空间,大家都有点迫不及待了。小楼的楼顶,很快就成了做各种游戏的领地。
某一天,几个小伙伴在楼顶玩——,那种游戏的名称,我不知怎样用普通话表达。在地上画一个方框,方框大小大概根据玩游戏的人数来定。然后,通过“黑白电视机”“石头剪子布”决出一个人留在方框外,其他人进入方框内。外面的人拼命伸手往里去够里面的人,里面的人拼命地躲。如果被够着,就跟外面的人互换角色。规则是都不能踩到方框的线。
那天,不知他们为何把框框画得那么靠边?许是因为楼顶晒有东西?在玩的时候,大家拼命躲藏推搡中,有个小伙伴打了个趔趄,退到了楼顶的边缘,他的脚步还是不稳,眼看就要摔下楼顶!其他人目瞪口呆。
突然,一个人影掠过,拉着小伙伴的手往里一甩……
定睛一看,是某位小伙伴的小叔叔,暂时来他家住的。他比我们大好几岁吧,皮肤黝黑,个头不高,平时沉默寡言。不知他当时为何会出现在楼顶。
当时我没有在现场,整个过程,我是听说的。那位小叔叔,威武、勇猛,是我心中的英雄。
偶像
大院里有个篮球场,经常有球赛。貌似没有哪场球赛给我留下特别深刻的印象,又或许是,“篮球双娇”留给我的印象太深刻了。
当时他们上中学,比我们大几岁,应该是十七八岁吧。两个人会在晚上,没有人打球的时候,开着灯光练球。最让我着迷的是他们练习传球、上篮。
他们从一头的篮底开始,一人定点发球,然后两人各在球场的一侧,开始跑动。篮球在球场上空划出优美的弧线,呈“之”字型从球场的这头到那头,最终,稳稳地投入篮框中。他们跑动的姿势是那么的矫健,接球、抛球的动作,很酷。他们穿着篮球服、篮球鞋,很帅。他们的手臂、小腿裸露着,结实的肌肉,曲线是那么的迷人。他们一个的皮肤黎黑,一个皮肤白皙,汗水让他们混身都亮晶晶,于是,他们在我的眼里就是最耀眼的星——我经常坐在球场边看到入迷。
前些年,听说皮肤黎黑的星患肝癌陨落了。皮肤白皙的星,我在接孩子的时候偶遇过一回,人到中年,发福了,但我依然一眼认出他,我忍不住向他打招呼,他居然还记得我。我心里顿时觉得很温暖,那种温暖来自童年,仿佛穿越千山万水而来。
苦难
大楼一楼的楼梯间,住着一位伯伯。他并不是孤身一人,他有妻子、有儿女,他的妻子和儿女住在街上的房子里,但是他却自己住在这里。听大人说,他有羊癫疯。平时,看见他上下班、去食堂吃饭,觉得他跟其他人并没有什么两样。又一次,他发病了,倒在地上,周围着一圈人,我也无从看见他是什么情形。就只觉得有一种可怕的东西攫住了我的心。从此,看他,觉得与别人不一样了,从此,知道了有些人的人生中承受着沉重的苦难。
艰辛
大院的球场,在某些季节也是晒场。比如,在荔枝龙眼的收获季节。单位的收购部收购了大量的荔枝、龙眼,先是在加工场的大大的烤炉中烤,然后用车拉回球场晾晒。晒到果肉变成黄澄澄的颜色,就把干果发给居民、村民把肉剥出来——纯手工,一颗一颗地剥。每斤果肉可以有几毛钱的加工费。
我们小时候,也去领干果回来剥。大人教我们,从果子的底部将果肉掀开,再翻过来,稍一用力,捏成花瓣形状,说,如果天气好,阳光充足,这就是一等品了。一颗,一颗,又一颗……,不知数了多少颗,才能有一毛钱的加工费?当时一碗肉粥五毛钱。
父母都有工资,我们剥荔枝肉、龙眼肉就是为了体验。那些络绎不绝来领干果,交果肉的人们,这加工费就是他们糊口的一部分,他们是以拼手速的状态来做的呀!
当然,惟有体验过,才能知道他们的艰辛。
远方
大院里有阅览室。似乎《解放军画报》是看最多的,就是在这画报里,我认识了海霞,认识了周小燕……知道了远方有很多精彩。
时至今日,父母的单位解体了。大院变成了大街的一部分。大院是我童年直至少年的栖居地,也是今日我精神的栖居地。看着簇新的房子,我的眼前又浮现着大院的一幕幕。虽然大院里不仅仅有女神、英雄和偶像,还有苦难、艰辛,还有远方,但我的童年是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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