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王梦（一）

我是紫岚，是一匹终年生活在日曲卡雪山的母狼。

狼都有一个共同的习性，在严寒的冬天集合成群，平时单身独处。

眼下正是桃红柳绿的春天。

而我怀孕了。

此时，我孤独的卧在一块扇形岩石的背后，巴望能有猎物送上门，我已经一动不动地等了好几个小时了，却一无所获。

我很失望，饥饿折磨着我，圆鼓鼓的肚子一阵躁动，我快要分娩了，怎能忍心小宝贝们跟着我一起挨饿呢！

“唉，要是黑桑还活着就好了！”

黑桑体格魁梧、头脑聪慧，天生有狼王风采，可恨却死于野猪的獠牙下，至使壮志未酬！

如今，我和黑桑的后代，从小就忍饥挨饿，又怎么能长得健壮？没有健壮的体魄，又怎能在血腥的拼斗中争夺狼王之位呢？

想了想，我决定去人类的养鹿场走一走。

我跑下山岗，喝了一通清凉的泉水，收收肚子，宝贝儿很安静，想必在睡觉，还没有出现分娩的预兆。

我扭扭腰，甩甩尾，估摸着还有力气跑一趟。

说起养鹿场，那真是名副其实的死亡之地，那里的人类有猎枪和猎狗，但是为了宝贝们，为了狼王梦，我必须铤而走险。

起风了，夜晚的露水打湿了我的毛发，也盖住了我的气味。

我躲在离鹿场远远的一丛蒿草后面，耐心等待。

终于，篝火熄灭了，看守的猎人和大白狗也打起了瞌睡，天地都安静了。

就是现在。

我绕到背风的一端，又在泥塘里打了两个滚，全身泥浆的纵身一跃，跳进一人多高的木栅栏。

我瞅准了一头熟睡的母鹿腹下的鹿仔，伺机而动。

猛然蹿过去，叼起鹿仔就跃出栅栏…

“汪汪…”狗吠声，

“砰砰…”枪声，

尕玛尔草原黎明前的寂静打破了。

我叼着鹿仔越过小溪，越过草滩，越过臭水塘，一路在前狂奔，狗和猎人拼命在后追赶。

等我听不到狗吠和人的吆喝声时，我以为把他们丢得很远了而一时赶不上，眼见鹿仔快死了。

我实在太渴望鹿血了。

所以我停下来，麻利的咬开鹿仔喉管喝起鹿血来。

…

因此，我被大白狗追上，和他进行了一场凶恶的战斗，要是平时，打败一只猎狗绝不在话下，可是此时我却随时会分娩。

鹿仔也被我扔掉了。

天快亮了，我实在跑不动了，腹部一阵阵抽搐，沉沉地下坠。

就在古河道里，大白狗眼下、爪下，我的五个孩子来到了这个世界上。

大白狗不断疯狂的对我撕咬。

当下坠感消失时，身体异常轻松。

我的宝贝们如此的美丽娇嫩，仿佛初升的太阳，而我幸福得要飘起来了，背部被狗撕咬的疼痛似乎也消失了。这时天空乌云遍布，飞禽走兽一阵惊慌忙乱，我慢慢站起来，逼视着大白狗。

大白狗是聪明的，他转身逃了。

“呼呼…”

“轰隆…”

狂风骤起，古河道上飞沙走石，电闪雷鸣。

孩子们浑身战栗，吱吱惊叫，我把五个孩子护在腹下，抬头观望天色，乌云越聚越厚，天色越来越暗，暴雨马上就要来了。

不好！古河道地势低，一旦爆发山洪，我和孩子们就危险了，我们得马上转移。

我毅然站起来，用嘴拱，用爪踢，把五个孩子都驱赶到岩石下，然后用牙轻轻的叼住一只狼崽的后颈窝。

剩下的孩子失去我的保护，惊慌地挤成一团，绝望的尖叫，我的心都要碎了。

但理智告诉我：空洞的慈悲和怜悯无济于事，只有行动起来才能拯救自己和宝贝们。

我狠起心肠，顶着狂风箭似的朝石洞跑去。

要知道，我一次只能叼走一个孩子。

一千多米的距离，我几乎是一口气跑到的，紧接着我奔回古河道，叼住第二只，然后是第三只。

“噼里啪啦…”

当我再次从石洞出来时，山雨终于落下来了，狂风挟带着雨粒，像鞭子似的抽打着地面。

我暴雨中穿行，赶到古河道，干涸的河床上已蓄积起一洼洼雨水，剩下的两孩子半只身子泡在积水中，我急忙叼起一个孩子转移到岸边的高地，然后将第四个孩子衔回石洞。

现在还剩最后一个了。

经过一昼夜的奔波和厮斗，我已经快支持不住了，我太疲倦了，太想睡觉了，昏昏沉沉的。

我一度出现了幻觉，四个孩子正活蹦乱跳地吮吸丰满的乳汁。

不，不对！我有五个孩子。

我惊醒过来，我可怜的孩子正孤立无援地待在荒野上，忍受着暴风雨的侵袭，一想到这里，我睡意顿消，咬牙爬起来，向古河道奔去。

终于，我在一棵白桦树下发现了我的第五个孩子，小家伙四肢紧紧地抱着树干，小嘴更是咬住树皮上一颗乳头状的树瘤。

可怜的孩子，他一定是把树瘤当做母亲的乳头了。

宝贝，你受苦了，妈妈来了。

我伸出舌头想要舔舔他，可刚碰到他额头就被吓一跳，他的额角滚烫滚烫，像舔一块烧着的火炭。

他双目禁闭，气息微弱，已经昏厥过去了，我赶紧叼起他，往石洞飞奔。

“咕咚，”孩子刚一落地，便仰面栽倒。

我试探着举起前爪摸了摸他的身体，他全身冰凉冰凉，失去了生命的弹性。

“不，宝贝没有死，他一定是被冻僵了。”我不相信。

我紧紧地抱住他，不停地舔着他的脸，

“醒醒啊，我是妈妈。”

“醒醒啊，我的宝贝儿。”

我一直守着他，但我的宝贝儿再也没能睁开眼睛。

“吱吱…”在剩下四个孩子的绝望叫声中，我惊醒过来。

我真愚蠢！

死去的已经死去了，重要的是要让还活着的能活下去。

四个孩子饿得虚脱了，他们的生命都很脆弱，恐怕等不到天亮，就会像第五个孩子那样被饥寒夺走生命的。

“怎么办呢？”

我焦躁地在石洞里踱来踱去。

突然，我的眼光落在第五只已经死去的狼崽身上，这是此刻石洞里唯一可以充饥的东西了。

我怎么能吃掉自己的狼儿呢？

但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能挽救剩下的孩子们呢？

感情固然重要，但生存更重要啊。

犹豫了很久，为了孩子们，我终于狠下心肠…

总算是吃进了食物，过了一会儿，我的乳房挤出了些乳汁，仅仅几滴，却使奄奄一息的狼崽们奇迹般地活转过来了。

天亮了，山雨停歇了，玫瑰色的朝霞透过茂密的藤萝，射进石洞，我终于舒了口气，昏昏沉沉地睡了。

在严酷的丛林法则下，生存是很不容易的。

在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后，我和孩子们总算熬过了人生中的第一道难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