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厚厚的书拿回家后，我并没有心思去翻。因为，在经过了这天的满足与兴奋后，我感到了一股说不出的烦躁。当我看见个别男同学跑到她座位前与她讲话时，我方才缓过劲来。我要搞清楚是谁给她写的情书。
至始至终，我也没能准确地搞清楚是谁给她写的情书，而且我也不知道，就算我知道了那个人是谁，我又会有怎样的反应，要做出什么样的事，我完全不清楚。这件事何以让我如此烦闷，也许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但心中的那股强烈的情绪，仿佛在告诉我，这不只是好奇那么简单。
我瞄上了我们班的学习委员周成益。是他的可能性是非常大的。一是他语文成绩优秀，一旦想写情书，肯定会为了表现自己的语文能力，写出和别人不一样的情书。仿照着诗歌的写法，确实能给人眼前一亮，虽然在我眼里那简直狗屁不如。二是他常常去找她搭话，我常常有意去靠近，听他们究竟在谈论些什么。有过好几次，我都听见这哥们儿在给她推荐自己最近正在看的课外书，怎么怎么的好。说一些我不认识的作者的名字出来，以博得她的笑容。明显他是在卖弄自己的渊博，以博得诗思对他的好感。这哥们儿，我对他是一点好感都没有的。
周成益又在尽情地展现自己了。这是在体育课上，体育老师，也就是教导主任刘老师，安排了大家学习投篮。同学们在篮筐下排着队，一个一个地接过刘老师递过来的篮球后，三大步上篮。诗思站在篮筐侧旁，她是不会加入到投篮的。她上体育课一直只是在一旁看着，听说是得到了体育老师的特殊允许了的，我不知道是为什么。我时刻关注着诗思，也有意识地注视着周成益。果然，他的目光一直在偷瞟诗思，特别是当他三大步上篮，篮球稳稳地落进篮筐后，他转过身来，以那种像是在等待被颁发奖状一样的骄傲，扫视同学们，然后眼神精准地落在诗思的身上。诗思立刻把眼神避开来，这让我的心里好受一些。但我仍然忍受不了周成益的出风头。
“这小子欠揍啊，不得了的样子。”当他再一次投篮入框，为自己兴奋地喝彩时，我故作无意地喃喃道。
显然，这句话的目的是达到了的。我身边的好哥们儿刘小强和龚毅听我这样一说，也低声破口大骂起来。我明白，这样一来，在可以预见的与周成益的冲突中——是的，我已经打算教训他了，我的好哥们儿就不会胡乱地猜测我为什么要与周成益争锋相对了。对诗思的感情，我是不会告诉别人的，即使是我的好哥们儿。因为我自己也没搞清楚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只知道面对围绕在诗思身上的这种感觉是不容分享的。这是只允许自己拥有的奇特的情感，比抽烟吐出烟雾的那一刻要更美妙，比打扑克赢遍全班无敌手要更满足。
“看我的。”刘小强回头向我和龚毅递着“有好戏看”般的眼神，上到了篮球场。
同学们围在边上。这是刚才的投篮练习过后的三对三半场对抗。周成益也恰好上了场，与刘小强处在相互对垒的组别。刘小强是察觉到了收拾他的机会，于是这才向我们示意。我和龚毅会心地冲他点头，并动动脖子，摩拳擦掌地准备随时支援。
果然不一会儿，在周成益的一记三分球被刘小强轻松地扣下后，他表现得有些愤怒。其实，大家都明白，被盖帽并不是多大不了的事情，只怪自己技术欠佳，怪不了对手。但偏偏是刘小强盖的他的帽。刚上场还没开始时，刘小强就极度蔑视地冲他比了一个拇指朝下的手势，并侮慢地看着他往旁边吐了口唾沫。一向依赖老师来处理同学关系的优质生，在发现这一幕并没有被刘老师看到后，有些慌乱了。如果仅仅是因为如此，导致周成益在被刘小强盖帽过后而发出粗鲁的骂声，其实也不至于。最主要的是刘小强原本就比班上的同龄人要健壮得多，而且个子也是班上最高的一个。从我们认识到现在，我就不记得他坐过教室里最后一排以外的座位，而且还是在角落里。所以要盖周成益的帽，明显是很轻松的，而且还能可操控地把球狠狠地盖在他的脸上。得逞后，悠闲地向我和龚毅示意鼓掌。对此，我和龚毅正大快人心地欢呼着，吹着口哨。正当庆祝我们的“阴谋”得逞时，周成益却反抗了。他本是温文尔雅的，至少表面样子是这样的。但他还是愤愤地对着正得意忘形的刘小强的后背，骂出了那句流行的“他妈的”。这三个字实在是有意思，往往自我感叹发泄时也会不知不觉地骂出口。所以，这是一句什么程度的脏话，完全取决于当事人的口气，而更重要的就是看对方是谁。像我和刘小强龚毅，我们三个之间，往往就随时都带着这句脏话，但这从来不会让彼此感到对方的这话是在粗鄙地骂自己。相反，一旦我们之间说话不带脏了，反而会被认为是受了什么不小的人生打击，才会如此的性情大变。而此时周成益的这句看似轻飘飘的骂声，毫无意外地吹响了战争的号角。刘小强旋即收住笑容，转过身去，似乎是在用球场上为了让裁判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犯规一样高高地举起双手，单单用胸口撞了一下周成益。周成益被撞得弹开，一个趔趄摔倒在地，立刻又蹲起身，握紧拳头，做出是要还击的样子。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快到刘老师和同学们都还没有反应过来。我和龚毅却尤其敏捷地跑上场去了。我们是看到了这一幕才跑上去为哥们儿助威的，而且我们对这一幕一点也不感到惊讶。因为从一开始，刘小强刚上场时对我们坏笑着说“看我的”时，我们就已经预想到了这一幕，所以当时的我们才会在会心一笑的同时，摩拳擦掌。刘小强展开双臂挑衅，意在传达“有种来呀”的信息。周成益在他脸上重重地扇了一巴掌。从刘小强的眼神里，我看出来，他有些后悔这样做。不只是他，我也没有想到这个跟我们完全不是一路人的优质生，竟然会下如此重的手。我们曾经挑衅过不少的看不惯的人，每当我们三个围住对方时，还没有人像他这样敢勇猛地还击。本来认为他只会从地上站起来委屈地无可奈何，我们就可以肆意的嘲弄他，让他在同学们面前颜面尽失抬不起头。一声响亮的巴掌声过后，肥胖的刘老师这才缓过神来，努力转动身体朝我们过来，场上的队员也支着手臂试图把周成益挡开。但这一切都迟了，我两步助跑跳起来狠狠地一脚踹在周成益的肚子上，他五官迅速拧成了一团，捂着肚子。刘老师断喝了几声，我们毫不顾忌，围着周成益一顿的拳头，把他打趴在地上后，三个人三只脚使劲地踩踏着他的全身。他抱着头卷曲成一团。煤炭渣铺成的操场上扬起了一团咆哮的灰尘。刘小强打得最恨，这可以理解，他的左脸还是火红的一片。在被刘老师和同学们拉开后，刘小强仍然不忘朝地上的一动不动的他吐了一口吐沫。“是他先动手的”，刘小强再一次举起双手，向刘老师说道。我喘着粗气，这时候才有点闲暇偷偷看了一眼诗思。她站在一旁的女同学中间，比起其他的着急的女同学，她要更加的焦躁不安。甩着手，跺着脚，泫然欲泣的样子，一直盯着地上的周成益。这把我气坏了。刘老师给了我们三个一人一巴掌，让我们滚到办公室去面壁。刘老师是左撇子，可怜的刘小强两边的脸火辣辣的红得很对称。本来打算跟刘老师理论一番的我，在看到诗思对周成益的关切的眼神后，我再也没有了心情。乖乖地朝教师办公室走去。之后，同学们把周成益送到了学校斜对面的医院。
班主任李老师显然是对这样的突发事件没有处理经验的。连教训我们的话都说得结结巴巴。我们三个手背在身后，面对着惨白的教师办公室的墙壁，没有低头认错的样子。刘老师来到办公室，告诉了李老师事情的经过，尽管刘小强一直在插嘴说“是他先动的手”，但丝毫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李老师随即出门到医院去看周成益的伤势，并拿起电话，似乎是在准备挨个通知家长。
“一转眼的功夫，你们就把人打进医院，不得了了。”
虽然我们没法看见刘老师的样子，但清楚他正在我们身后拿手指指点我们。
“马上通知家长，周成益还在医院，我看要是他出了啥子事，你们一个二个脱得了手？”
教训得越来越兴奋的他，气急败坏地挨个使劲按我们的脑袋，试图让我们俯首认罪。我一个反手打开了他的胖手。随之而来的就是他的一巴掌，拍在我的脸上。一般情况下，我是会反抗的，就算不反抗，也会摔门而出。因为作为学生，最怕的“请家长”对我而言，已经算不上什么新鲜事了，所以我一般情况下都是无所畏惧的。但是这次我却没有，我沉浸在诗思对周成益的关心的眼神里，无法自持。
在听到刘老师说让我们准备好医药费时，龚毅低下了原本骄傲的头颅。
“我没打几下。”
当龚毅说出这句话时，我和刘小强都惊呆了，觉得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叛徒。平时我们一起“作恶多端”，都是一起在老师面前相争着承担后果。虽然以前还没有出现过要赔钱的状况，但就算是赔钱，又有多大不了的事。难道我们之间的兄弟情分就如此的廉价吗？
刘小强白了龚毅几眼，面对刘老师的山洪暴发似的责骂，只能还击那句说了无数次的显然是无力的“是他先动的手”。
而我一反常态的闷声不响，让刘老师有些诧异。他一直指着我教训，而我完全不在意他在说些什么。老师教训学生的那些套路，小生不才，早就烂熟于心了的。无非就是危言恫吓，把事情往严重了说，吓得学生潸然悔悟，不敢再犯，除此便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新鲜手段了。况且我脑海里一直在想着诗思，一连串的问号在我脑子里盘旋。她真的是喜欢周成益吗？她为什么不看我，而去看他？我去她家，她对我那么热情，难道是假的？我越想越觉得自己在与诗思的关系上自我陶醉似的想得太多了，也许她是不喜欢我的。又想到我和她之间的差距，她是读书人，我是劣质生，显然不是一路人，这让我更加确认，我以为她有那么几分对我的喜欢应该都是我自己的幻想，我心如刀绞。再加上听到旁边的龚毅那句充满背叛意味的话，我感到兄弟情也是如此的不堪一击。一阵止不住的酸楚后，我竟然忍不住泪如雨下。如果是静静地流泪到也好了，我可以悄没声息地低下头，不让别人发现。可偏偏就忍不住地抽泣起来，不停地擦泪揩脸，让我的袖子上沾满了鼻涕和眼泪。
刘小强和龚毅扭头看着我，对我的突如其来的“忏悔”感到了万分的不可思议。纷纷陷入了沉默。刘老师也认为我是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责骂的声音才渐渐缓和了许多，一句“现在知道错了？迟了，我告诉你”后，刘老师坐回到了他的办公座位上气喘吁吁地喝茶，他确实是渴了。
“鳄鱼的眼泪，这三个，平时就不老实。”办公室里进进出出的各科老师，路过我们旁边，总要用一副早就知道我们三个不是什么好人的口气，对我们轻慢一番。好气哦。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