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米脂之后
米脂大捷后,种谔的威望达到顶峰。军中开始称他“老种经略相公”——这个称呼后来被写进《水浒传》,成为江湖好汉仰慕的符号。
但只有种谔自己知道,这场胜利付出了什么代价。
无定河一役,种家军阵亡四千七百人,其中就有他亲自带出来的三百亲兵。那些小伙子,有的新婚三天就上了战场,有的家里还有待哺的幼儿。
战后第三天,种谔来到伤兵营。一个失去左臂的年轻士兵认出了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躺着。”种谔按住他。
“经略相公,我们赢了吗?”士兵的眼睛因为高热而浑浊。
“赢了,大胜。”
士兵笑了:“那就好......我爹说,种家军从没打过败仗......我不能丢脸......”
他睡着了,再没醒来。种谔为他合上眼睛,发现这士兵怀里揣着一封家书,信纸已经被血浸透,字迹模糊不清。
那天傍晚,种谔独自登上米脂城最高的敌楼。副将曲贵找到他时,看见这位以铁血著称的将军,正对着西沉的落日流泪。
“大人......”
“曲贵,”种谔没有回头,“你说我们打的这些仗,到底为了什么?”
“为了保境安民,为了......”
“为了那些永远回不了家的人。”种谔打断他,“我二十五岁从军,三十年来,亲手送走的种家子弟,有三十七人。他们最小的十五岁,最大的五十二岁。”
曲贵沉默。他知道这个数字——种家五代从军,到种谔这一代,已经战死沙场四十三人。如果算上姻亲、部将,超过百人。
“有时候我在想,”种谔的声音很轻,“如果父亲当年没有创建种家军,如果我只是洛阳城里一个普通书生,这些孩子是不是就能平安长大,娶妻生子,老死在病床上?”
“但那样的话,”曲贵说,“西夏的铁蹄早就踏过黄河了。大人,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种家不做,谁做?”
种谔转过身,脸上已无泪痕,只剩下坚毅:“你说得对。传令:阵亡将士,按名册发放抚恤,一户都不能漏。他们的子女,由军中供养至成年。”
“可是军费......”
“从我的俸禄里扣。不够的话,我种家在洛阳还有几亩薄田,卖了。”
曲贵想劝,但看到种谔的眼神,话咽了回去。他知道,这位将军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元丰六年冬,种谔病倒。军医说是积劳成疾,加上旧伤复发。
在病榻上,他召来种师道和种师中。两个侄儿已经成长为合格的将领,在米脂之战中都立了战功。
“我时日无多,”种谔说得直白,“种家军的旗,要你们扛下去了。”
种师道跪在床前:“伯父定能康复......”
“生死有命。”种谔咳嗽几声,“我只有一句话交代:种家军可以败,可以死,但不能降。哪怕战至最后一人,旗不能倒。”
“侄儿铭记。”
“还有,”种谔握住两个侄儿的手,“若有一天,朝廷要和议,要割地,你们记住——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祖宗之地,一寸不能让。”
一个月后,种谔病逝于延州军中,享年五十六岁。死前最后一句话是:“把我葬在无定河边,我要看着......”
话没说完,但众人都明白。他要看着那片战场,看着那些永远留在黄土下的将士。
种谔死后,曲贵接掌兵权,但军心浮动。西夏趁机来犯,连破三寨。危急时刻,种师道、种师中、种朴率“小三种”挺身而出,在葭芦川设伏,大败西夏军,稳住了防线。
捷报传到汴京,朝臣们终于松了一口气。
“种家军后继有人。”宰相王珪在朝堂上说。
但年轻的哲宗皇帝却皱眉:“种家军......会不会尾大不掉?”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颗种子,埋在了某些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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