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机关大院到西街小学只有三四百米的距离,而土城墙像一座大山一样,横亘在两地之间,建房组正处于城墙之上的中间位置。单家住在城墙根下的第一排房子,门前的视野全被正城墙围堵,一派开门见山的氛围。从房前向西走,是一条上行的土路,因为是沙土,土路常年松软如棉,一有风起,便飞舞着满天黄沙。踩着松软拔脚的沙土路走上去,就是一座大型仓库,这就是抗震防洪建房组了,它也是县革委会下辖的机关单位。建房组是一座游轮一样的大房子,长约六七十米,宽度三四十米,东西走向,双出水瓦房结构。门口向东。里面分割成若干房间,用于工作人员办公、住宿,最西头还隔出一个大仓库,里面是建房用的木板、油毡等材料。
建房组王主任四十多岁,身材矮胖,像冬瓜一样。胖脸圆圆,常年泛着油光。说话慢条斯理,面部常带微笑。王主任进驻大游轮后,干得第一件事,就是在周围砌起院墙,把大仓库弄成城墙之巅的大庄园。为了方便孩子们去西边上学,又特意在西院墙留出一个小门。但后来发现许多不相干的人也从这里走动,老王嫌人多太热闹,就将小门拆掉,用红砖把小门底部堵上,一番操作下来,小门变成了小洞。小洞很小,仅能容一人钻过。钻洞需要技巧,进洞时要侧身缩头高抬腿,然后猛一跳快速窜出。否则可能被卡住。胖子是绝对过不去的,小孩过去尚容易,大人就有点麻烦。
钻过小人洞,就是通往小学的一条曲折的小路,在城墙之上蜿蜒爬行,路程不过二百米。再往前有一排房子矗立在城墙之上。那是西街大队的一个小型工厂,主要生产皮带蜡。厂房的下面,就是西街小学了,它卧在城墙拐弯处,像一只安详的老牛。城墙由此拐弯向南,变成西城墙。西街小学是县城四所小学之一,因位于西街得名。学校只有两排教室。前排四间,后排六间,中间夹杂着教室办公室。后排最里端住着校长张焕一家。校门冲东开,门口对着一个大水坑,水坑边芦苇丛生。学校南边,就是西街村民的住户了。
单达亘上二年级,跟着母亲闫老师到学校后,被一个男老师领走。男老师姓岳,身材不高,四十多岁,大圆脸,说话嗓门响亮,头上已经谢顶。他把单达亘安排在教室中间的座位。单达亘新的学校生活便开始了。初来乍到的单达亘丝毫不社恐,带着申庄修炼的一身匪气,又有母亲是本校老师的加持,很快就唬住了几个同学。他自称来自内蒙牧区,当地人都称贫下中牧。以此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不明真相的同学,多少也流露出羡慕之意。课下很快被人围住,簇拥着一起玩耍。马晓月是他的同桌,一个面目黝黑的壮实男生,人很朴实。玩打仗的时候,马晓月让单达亘骑在自己脖子上,以表示对单达亘的忠诚,也能彰显单达亘不凡的地位。单达亘毫不客气的骑上去,手里拿着别人递过来的柳树枝子,武装部干部的儿子李大民甘愿做他的先锋官,并双手抱拳,尊称他为大帅。他颐指气使的指挥着几个人东奔西走,好不得意。但是,很快他就遇到了阻力。他的后桌叫倪秀东,家住西街,他的爹爹是城关校区的干部,他的姥爷是大队干部,平时也是班里的孩子头。自身背景厚实加上为人也爱出风头,一开始看不惯单达亘的做派。
倪秀冬的嘴比较损,喜欢给人起外号,单达亘刚来就有了外号,叫大根。倪秀冬身边的小伙伴也跟着起哄。这让单达亘很是恼怒,对他反唇相讥。但是又说不过人家。一气之下,当堂向岳老师告状。岳老师狠狠地训了倪秀冬等人一顿。放学后,单达亘得意的背着书包回家。在城墙上被倪秀冬和他的同伙截住。几个人围住他,恶狠狠的说,以后老实点,不老实就揍你。单达亘遭到几个身体强壮的人威胁,顿时怂了。低声下气的说,你们让我老实,我就老实。第二天再去班里时,他的这种窝囊样就被倪秀冬宣传了个遍。大家都看着他,一脸轻视的样子,就连马晓月和李大民都疏远了他。此后,他就风光不再,倪秀冬联合其他的人开始孤立他。他感到周围都是敌意,心里很是难过和孤独。对人说话的态度也恶劣起来。终于有一天课间,他忍无可忍,和倪秀冬撕打了起来,倪秀冬比他强壮,上来就给了他一拳,正打在鼻子上。于是熟悉的感觉又来了,鲜血流了一脸,他在周围人的喊叫声中,被校长拉到院子里,张校长用手接着水龙头的水给他清洗,一边洗还一边让他用鼻子往肚里吸水。终于止住了血,他的肚里也吸满了水,走起路来咣咣直响。这事还没有结束,二人打架的事情,作为违纪案例被写在学校的通报栏上。单达亘顿觉羞耻和委屈。等待他的还有回家后的一顿责打。
那顿饭单达亘没吃,饭碗刚摆好,母亲就阴沉着脸,眉头紧锁。以严厉的语气训斥他。并没有询问事情的经过,只是告诉他,以后再被通报就把他送回申庄。作为教育行动的结束,单达亘又挨了几个耳光。这件事的后遗症是,好多同学不跟他玩了,唯一跟他要好的只剩下李大民。而单达亘也不敢再张扬了,在班里老老实实的,不敢再招惹倪秀冬,倪秀冬照样整天损他,照样整天喊他起外号,他也不敢回击,这让他整天都感到压抑。
但是,他仍然逃不掉挨揍的命运。不是因为学校,是因为机关大院的事情。单达亘家有两个邻居,紧挨着的邻居叫宋雪莹,在县气象站上班,她男人在农业局工作。最西边的邻居叫李元吉,也在农业局工作。他老婆叫吴纪钊,在北街小学教书。单达亘的母亲闫英和宋雪莹关系较好,宋雪莹和吴纪钊吵过架,两人不说话。两家关系紧张。闫英就告诫单达亘,不要搭理吴纪钊全家人,包括他家的孩子。但是孩子们上学总是同路,没有那么鲜明的是非观。吴纪钊的二儿子李清顺和单达亘又挺好。于是一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一次放学回来,单达亘和李清顺同路。李清顺和单达亘一样,整天被老妈灌输邻里仇恨意识,正赶上前一天,吴纪钊和宋雪莹刚吵过架,于是心里愤恨,就对单达亘说,不如我们在墙上一句骂宋雪莹的话。单达亘脑海中闪过妈妈的教导,觉得不太好。李清顺好像也明白,接着又劝他,你写了也没人知道是谁写的,就咱俩人知道,我肯定不往外说。单达亘想了想,觉得有理。于是就跟着李清顺一起在墙上写下一句话,宋雪莹王八蛋。
宋雪莹敏感,很快就发现了墙上的恶语。忍不住在院里叫骂一通,末了又来单家,想证实一下自己叫骂的正确性。就问单达亘:墙上那字是不是李清顺写的?单达亘心虚的附和着说是。宋雪莹说,我就知道是他写的,没骂错。这事本来到此就该结束了,没想到单达亘又秃噜出一句话:万一是我写的呢?宋雪莹有些诧异的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会儿就走了。闫老师也没说话,绷着脸盯着他看了两眼,就忙自己的事去了。
晚上,单达亘刚钻进被窝,躺在枕头上。闫老师就爆发了,她站在床上,用脚踩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问道:你到底写了没有?躺着的单达亘向屋顶望去,看到母亲狰狞的面容,心中一阵恐慌,他不由自主哆嗦起来,用低弱的声音颤抖着说:写了。话音刚落,就感到胳膊一阵疼痛,那是母亲的大脚。母亲用低沉的声音痛骂着他,眼里喷射着怒火,他感到一阵灼热传遍全身。第二天以后,单达亘和李清顺就不说话了,当然也不会一起上学,从此被变成概念式的仇人。
大人们的恩怨情仇单达亘搞不懂,他只知道如果不按照老娘的吩咐去做就会挨骂或者挨揍。渐渐也不去想为什么了。单达亘其实对吴纪钊毫无恶感,相反对她一直有种亲近感。他清楚的记得某晚家里没大人时,自己偷偷跑到他们家里,吴老师很友好的给他讲故事,他也确实和李清顺玩得很好。他们一起在他家看小人书,听收音机,心里与他们没有一点隔阂。反而在自己家里经常提心吊胆,唯恐不小心惹恼自己的老娘,招来一顿耳光。
单达亘的父亲单国珍平素脾气很好,遇事会跟他讲道理,也会跟他讲方法。比如被大孩子欺负了,他主张单达亘去对方家里告状。遇到和同龄的孩子打架,他重视打架的技巧,教导单达亘一招制敌,比如可以死死掐住对方某个部位不松手,直到对方顶不住。对于闫老师喜怒无常的性格,单国珍也很无奈。只能通过说笑调节气氛。但闫英打孩子时,他并不干涉。这是单达亘对亲爹最大的不满。
某天做完饭,炉子灭了,需要重新生火,母亲噼里啪啦的劈着碎木块引火。木块有点湿,于是屋里升起浓烟,瞬间呛得不能呆人。老单抱怨着嘟囔了一句什么,闫英马上就不高兴了,瞪着眼跟他吵。捎带着骂儿子,让他们从家里滚出去。单达亘此时又犯轴,说了句:出去了我们也能过。于是啪啪挨了两耳光,老单也不着急,拉过儿子,笑嘻嘻的扯过一张白纸,然后用铅笔搞了张素描,寥寥几笔,画了一张图。单达亘一看,就破涕为笑。画上一个女人披头散发撅着屁股劈柴生火,同时还扭着头发怒,嘴里喷出一团火。倒是很形象。
县城到底比农村好,至少文艺生活丰富,可以经常看电影。放电影的地方有两处,一处是电影院,一处是大礼堂。除了学校为学生组织的包场电影,也可以自己买票看电影。电影票的形式也多种多样,什么会议票、优待票、普通票等等,颜色不一,用法不同。其中黄色的优待票是通行的硬货,持优待票,哪场电影都可以进场观看。单国珍在机关办公室,偶尔也会弄到优待票。某天晚上,单达亘就偷了一张票跑去看电影。电影开场不久,他就和邻座的一个女孩发生冲突,女孩很强势,他认得她是西街小学三年级的学生,长得大圆脸,大嘴叉子,说话声音很难听,长得又难看。她让单达亘让出自己的座位到后面去,单达亘当然不干,于是就对骂了两句。那女孩恶狠狠的威胁倒:你等着,我让我哥揍你。然后气哼哼的离去。边上的人劝单达亘跟进走,说那女孩是礼堂贾经理的孩子,她哥哥也是一霸。单达亘没当回事,很硬气的说,我就不走。不一会儿,一个二十来岁的大个子青年走到单达亘身边,不有分说就把他拖出场外,出门就把他踢倒在地,有咣咣踹了他两脚,然后扬长而去。留下单达亘独自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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