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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八年的秋天来得利落,割完晚稻的田埂裸露出褐黄色的土,像解开了捆扎一整年的绳。
村里的大喇叭连着响了三天,说要把集体的地分到各家各户种,队长拿着个红本子,挨家挨户念政策,唾沫星子溅在红封皮上,洇出一个个深点。
分地那天,天刚蒙蒙亮,田埂上就站满了人。男人们叼着烟袋,女人们抱着孩子,谁都不说话,眼睛却都盯着队长手里的竹签——签上写着地块编号,抽到哪块,哪块就归自家种。
夏海山攥着父亲夏志明的衣角,手心里全是汗。他看见父亲的手也在抖,捏着烟锅的指关节泛白,烟锅里的烟灭了,还在嘴唇上叼着。
“别慌,”华兰芝在旁边轻声说,把夏海山的布鞋往上提了提,“咱啥时候亏过土地?”
轮到夏家抽时,夏志明闭着眼捏了根签,展开一看,是村东头的三块地:两块水田挨着重阳河,一块旱地靠着自留地。
“好地!”旁边有人叹,“那两块水田去年亩产比别处高两成。”
夏志明没笑,只是把签折了两折,塞进裤兜。队长给了块小木牌,用红漆写着“夏志明”三个字,让各家插在自家地头上当记号。
夏海山跟着父亲往村东头走,木牌被父亲攥得发热,边角硌着他的手背。
到了地界,夏志明蹲下身,先用手把土扒松,再把木牌竖进去。他没找石头砸,直接扬起拳头,往木牌顶端捶。
第一拳下去,木牌晃了晃,没站稳。第二拳更重,指节撞在木头上,发出“咚”的一声,夏海山看见父亲的手明显抖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蛰了。
“爹,我来!”他抢过父亲手里的石头,照着木牌根砸下去。石头落在土上,震起细小的尘,木牌慢慢站稳了,红漆的名字在晨光里亮得刺眼。
夏志明蹲在旁边,伸手摸了摸木牌,又摸了摸脚下的土,指尖插进土缝里,像是在试探土地的温度。
“这地......就归咱了?”夏海山踢了踢田埂上的草。
“归咱种,”父亲的声音有点哑,“种好了,收的粮食全是自家的;种差了,也没人替咱补。”
他往远处望,原来连成一片的稻田,现在被田埂分割成小块,各家的木牌在晨雾里竖着,像突然长出的新苗。
回家的路上,遇见陈爷爷扛着锄头往自家地里走,老人的木牌插在靠近汉江的地块,红漆名字被露水打湿,晕成了粉红色。
“海山爹,”老人笑得露出没牙的嘴,“往后偷懒可没人喊了,全得靠自个儿上心!”
夏志明点点头,脚步却没停。
那天晚饭,父亲没像往常那样吃完就上炕,而是找出半截粉笔,在正房的土墙上画表格。
他没学过写字,笔画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写得认真:第一栏写“重阳河地块”,后面标着“水稻”;第二栏“东岗地”,标着“油菜”;第三栏挨着自留地,写着“红薯、玉米”。
“这块地潮,适合水稻,”他用手指点着第一栏,对华兰芝说,“东岗地向阳,种油菜准能长饱籽。”
夏海山趴在旁边看,墙上的表格像块被切开的蛋糕,每块都有自己的名字。
“爹,我能画个东西不?”他从灶房摸来半截烧黑的木炭。
“画啥?”
夏海山没说话,在表格旁边画了个圆,圆边画了几道放射状的线,像个咧着嘴笑的太阳。
“这样庄稼就能晒够太阳,长得快。”他指着太阳的光芒,“每道光,都能照到一块地。”
夏志明盯着太阳看了半晌,突然抬手,用粗糙的拇指抹了抹眼角。华兰芝走过来,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映在墙上,把表格和太阳都染成了暖黄色。
“明天我去把地再翻一遍,”她说,“让冻土松快松快,开春好下种。”
夜深了,夏海山被尿憋醒,看见正房的灯还亮着。他扒着门缝往里看,父亲还站在墙前,手指顺着表格的格子慢慢划,嘴里念念有词,像在跟土地说话。
月光从窗棂钻进来,落在“夏志明”三个字的木牌上——父亲把木牌带回了家,就靠在墙根,红漆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块埋在土里的红宝石。
他忽然想起白天在田埂上,父亲捶木牌时那发抖的手。原来不是怕,是太金贵——这土攥在自己手里,重得让人忍不住发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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