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观义005：隐公五年·急于交棒的看摊儿主

《春秋》观义005：隐公五年·急于交棒的看摊儿主

《论语》中，孔子有“齐一变至于鲁，鲁一变至于道”的评价。尽管春秋时代不是一个理想的时代，但在孔子看来，诸侯国政治中，鲁国最能体现礼乐文明的根本精神，最接近“纯而不杂、常而不息”的一以贯之之道。

鲁隐公并非根正苗红的鲁惠公嫡子，作为代替年幼的鲁桓公暂摄一下鲁国大政的看摊儿诸侯主，他的一些积极行政举措也是可圈可点的。

一晃四年过去了，时间来到了鲁隐公五年。在鲁隐公这位看摊儿诸侯的治理下，鲁国国政慢慢稳定，逐渐呈现出欣欣向荣的局面来。这样的局面，促使鲁隐公萌生交权之心，一心想着早一天将接力棒交给惠公正式的接班人——鲁桓公。

（一）原文

五年春，公观鱼于棠。夏四月，葬卫桓公。秋，卫师入郕。九月，考仲子之宫。初献六羽。邾人、郑人伐宋。螟。冬十有二月辛巳，公子彄卒。宋人伐郑，围长葛。

（二）白话试译

鲁隐公五年春，隐公在棠邑观摩了一场盛大的捕鱼仪式。夏四月，卫国为桓公举行了葬礼。秋季，卫国军队攻入郕国境内。九月，仲子作为先夫人的宫庙落成并举行了盛大的祭祀典礼。仪式上首次采用六佾规格的执羽舞队。邾国与郑国联合发兵征讨宋国。当月境内爆发螟虫灾害。冬季十二月辛巳日日，鲁国公族公子彄逝世。宋国军队讨伐郑国，围攻长葛城。

（三）观义

隐公五年春，政通人和。古人有个传统，唯有在国家大事取得突破性进展时，才好制礼作乐。礼乐实际上是事功的一种间接体现。鲁隐公自然不敢自比圣王，他自己的所作所为只不过是在看摊儿的同时，推动了鲁国的向好发展。这种情况下，总得用某种方式“犒劳”一下自己，相当于个人行政的阶段性小结。

问题是看摊儿诸侯主有看摊儿诸侯主的难处，高的不成，低的不就。他选择了“观鱼”——观摩盛大的捕鱼仪式。《左传》记载，臧僖伯对鲁隐公的这个建议提出了反对。他说：“凡物不足以讲大事（祀与戎），其材不足以备器用，则君不举焉”。古人做什么事情是有讲究的，作为诸侯主，要不离大事，所谓的大事于当时而言，就是《论语》所提出的“子之所慎：齐、战、疾”。除了斋戒祭祀、战争和瘟疫，其他的琐碎事情，做国君的没必要那么兴师动众、亲力亲为。

捕鱼这件事，收获的鱼无益于宗庙祭祀，也不能提升军队的战斗力。在臧僖伯看来，根本不值得国君为此分神。

臧僖伯是谁？其实就是当年过世的公子彄。作为鲁国贵族，公子彄是相当有才干的。鲁惠公时代就已经脱颖而出了，到了鲁隐公时代，已经能站出来作为臂膀辅政于隐公了。问题是他并不知道隐公的“交权”心思，还一心想着让隐公抓住鲁国政治形势向好的机会，认认真真做个有为的诸侯主。很显然，鲁隐公尽管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却没有采纳他的意见。

春秋时代，便有了一个很好的传统，那就是将国君的一举一动都记录在案，是非功过让后人指点评说。隐公主观上的消极交棒心理，客观上对他人提出合乎道义的建议“高度认同，坚决不改”，都因为“公观鱼于棠”五个字而跃然纸上。

若干年后，鲁昭公继承了隐公观鱼的传统，在一次大型捕鱼活动后，赐给著名知礼名士孔子一条大鲤鱼。孔子为了显示荣君之口贶之心，为自己刚刚出生的儿子取名“鲤”，并在此后的加冠礼上，明确了“伯鱼”为孔鲤的字。居上位者，做什么事、说什么话不可不慎，一不留神就成了后世子孙效法的对象。鲁国国君观摩捕鱼的传统，大概就发源于鲁隐公的“观鱼于棠”。

当年九月，鲁国举行了盛大的宫庙落成仪式，并在新的宫庙举行了盛大的祭祀。这个宫庙的庙主是仲子——她是鲁惠公的夫人，鲁桓公的娘。在新落成宫庙举行的祭祀仪式上，隐公定调使用了“六羽”之舞。后世可能还有苛责鲁人僭越的，据说按照规定天子使用八佾，公才有资格使用六佾。不要忘了《论语》记载“季氏八佾舞于庭”，孔子为此气得吹胡子瞪眼——“是可忍孰不可忍也”。季氏作为鲁国权臣，已经闹腾成那个样子了。为仲子宫庙配六羽之舞，完全在情理之中。史官之所以特别记载，也算是一种不露声色的警告——所有的事情都是从毫末之微发展到不可收拾程度的，后人不可不有所警惕。

仲子宫庙这件事，于摄政的鲁隐公而言，完全就是一件出力不讨好的事儿。隐公二年，鲁隐公的亲娘过世，《春秋》也不过记为：“十有二月乙卯，夫人子氏薨”。一方面鲁隐公尽量低调处置自己母亲的葬礼，另一方面他还要尽量高调将桓公的母亲作为夫人推向正统。隐公用心不可谓不良苦，开春时节的那场“观鱼”散心，也就可以理解了。

当年十二月辛巳日，以大义之言劝谏鲁隐公有所作为的公子彄过世了。在隐公心中，多么希望公子彄能在自己顺利完成政权交接后，帮助桓公有更大的作为。遗憾的是历史没有按照他的设想发展，公子彄过早的离开了人世。为此，伤心的鲁隐公升格办理了公子彄的丧事，以大夫身份安葬了还不是大夫的公子彄，这也是公子彄过世被载入史册的重要原因。

隐公五年，诸侯国间的四场战争被记入《春秋》。

当年秋，卫国军队进入郕国。先前，卫国发生州吁之乱时，郕人趁乱入侵过卫国。卫国平定州吁之乱，于夏四月为卫桓公举行了盛大的葬礼。此时，桓公被弑杀之事已经过去了十四个月。古人还是很讲究的，弑君者不被处死，国君的葬礼就暂停不办。弑君者州吁被捕杀后，卫人才举行了风光大葬。之后，开始清算动乱时的趁火打劫者。此次军队进入郕国，是这场清算的一部分。卫人用这一方式，对郕人进行了一次警告。

当年九月，邾人鼓动郑人组成联军，讨伐了宋国。此前，宋国主导其他五个诸侯国对郑国进行过一场侵扰。

所谓冤冤相报何时了，一来二回之间，两国之间的象征性征伐逐渐升温。同年十二月，宋国讨伐郑国，包围长葛城长达六个月之久，大有冲上去啃下一块肉而后快之势。宋国的这次长期包围，实际上是大国之间掠地之战的一种过渡形式。从此，诸侯国间象征性的道义征伐，逐渐向谋求实际利益过渡。最终演变到战国的屠城、灭国战。

隐公五年，史官记载了一场自然灾害——螟灾。孔子所谓“齐、战、疾”之外，事关生民安危的病虫害第一次进入史官笔下。病虫成灾则农危，农危则天下饥。

看看这一堆的烦心事，也难怪鲁隐公这个看摊诸侯主急于交棒。做个对邦国人负责的君子，实在不是一件轻松事儿。没有远大的理想抱负，是很难在这个位置上长期坚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