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石桥

随着年龄的增长，身体素质每况愈下不说，也进入了中年发福期，于是最近早起看天气晴朗，我便跑步去上班。

可这样，一旦遇到下雨天，我便只能搭车回家，所幸我的一个同事住得离我家很近，有现成的顺风车可以坐。

说来也巧，这名同事还是我的小学同学，当年也是常常一起排队回家。

对于那时回家路的模样，我现在已经有些模糊了，只记得先沿着学校的围墙外围，从学校前门走到学校后门，那时一条崎岖不平的土路，每当下雨便积起了一个一个浑浊的小水坑，我们的回家之路便增添了“跋山涉水”的趣味。

过了这段土路，是一座矮矮的石桥，桥墩矮得蹲在桥上可以伸手够到桥下的流水。

那时桥下的流水很清，也不深，岸两边长满了青草，水里不时有精灵般的小鱼时隐时现。我们放学或者上学时路过这里，如果时间充裕，我们常在此逗留，抓鱼戏水，好不快活，经常一不小心就迟到了。

过了这座小矮桥，就是同事的家，而我的家还要更远，在这条长街的另一头，我需要穿过这一整条街两边的小摊小贩才能到达。那时，我们这附近没有市场，也没有超市，这条脏乱的小道供应了周边几个小区的柴米油盐酱醋茶。

在小道的中间，有一家小吃铺，叫“金山小吃”，供应早饭以及各种小炒。老板是个南方人，操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凭着厨房里的手艺和实惠的价格，生意很是兴隆。由于我父亲的单位就在附近，他的同事们常来捧场，后来他们便笑称这里为“金山大酒店”。

可惜，我那时还小，从来没有去亲自品尝过老板的手艺，甚至连早饭都没去吃过。后来，没几年，老板家里出了点变故，就把店铺关了，我就是再想品尝也没有机会了。

到小学末的时候，这种周而复始的快乐因为一场暴雨而改变，或者准确的说是从那场暴雨开始，我周围的一切开始慢慢起了变化。

那场暴雨把存在了不知多少个年头的摇摇欲坠的小石桥彻底冲垮，我们不得已只好绕路上学。

后来当地政府在原来的石桥之上又修建了一座大一点儿的桥——真的是在原来的石桥之上，因为新桥底下确实有未清理完的旧石桥的遗迹，那些破碎的、立于水面之上的横七竖八的石头似乎在诉说着一个逝去的故事，那个故事里有我和我的小伙伴。

老石桥虽然变了模样，但我们仍认得它，我们还会经常来找这位老朋友玩。是的，那时候我们上下学的时候，路过这里，常常不走几秒钟就可以通过的宽敞的桥面，我们更喜欢从桥下面，踏着老石桥的残垣断壁，像踩梅花桩一般地跳过脚下那潺潺的流水，欢笑声在桥下回响，惊得路过的小鱼四散逃窜。

此时，在我们悠闲嬉闹的同时，桥上确实另一幅忙碌的景象，而当时的我们都没有想到那桥上的世界就是我们的未来。

没过多久，我们升入了初中，生活变得忙碌起来，我们很难再有时间到桥下忙里偷闲，更多的是从桥上匆匆而过，赶紧回家写作业或者去学校上早自习。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有一日我发现曾经的乐园——那条清澈的小溪变得污秽不堪，它散发这臭气，它变得如此的陌生，我都要认不出它了。它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我不知道，但一定不是一夜之间的事情。我天天从它上面经过，忙碌的生活让我忽视了它的变化。我甚至很后悔，后悔我没有拯救它，更后悔在它清澈的日子里，我没有更多地陪在它的身边。

几年后，城市整顿，这条穿过城市的“臭水沟”被用厚厚的水泥板隔绝，仿佛它是家里拿不出门的臭婆娘，而实际上，它也曾是个天真的孩子们最爱去的天堂。而那个作为童年记忆的老石桥的遗迹也被清理掉了——老石桥彻底的成为了历史。

与它同时整顿的还有它旁边那一整条街的小摊小贩，城管不再让他们在那里摆地摊，并在小道的尽头专门整理出一片场地专供商贩们摆摊。这样一来，原来满地烂菜叶的街道变得清洁起来，本来是件好事，但我总有些伤感，为那些曾陪伴过我的而如今已不在的某些东西。

后来，在这座桥和这条小道的旁边修了更大的桥和更宽的路，我们便很少再走原来的那座小桥和小道了。特别是我上了高中，从大路走更方便。但每当我从新的大桥上经过的时候，我有时仍会俯身望向桥下，望向那整齐划一的水泥板，那下面有几乎已经被世人忘掉的我的一个老朋友，我想知道它现在是什么模样，它过得还好吗？

高中毕业后，我去了外地求学，一走就是7年，这期间我很少回家，而家乡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这其中包括在河的下游真的建起了一座富丽堂皇的金山大酒店，只是它跟当年的“金山大酒店”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毕业后，我重新回到了家乡，在当地找了一份工作，而让我没想到的是，在这里居然遇到了老同学。

如今，我们虽然依然住得很近，只是再也不能像童年一样排着队回家了，更多的时候是我们各自开着自己的车走自己的路。今天，机缘巧合，能够再一次一起回家，只是当年那两个纯真的孩子现在变成了两个心力憔悴的中年人。

我们一路上聊着孩子，她的孩子跟我的孩子都上了跟我们一样的学校，而且都刚上一年级，只是不在一个班，这让我们有了很多共同的话题：我们的母校，我们曾经的校友时光……

不知不觉，车驶过了我的母校，再前面就是那座小时候常走的小桥了。虽然它不再是童年的那座小石桥，但我仍能感到它就躺在下面，那条清澈的小河欢快地从它身下流过，几个背书包的小学生正在石桥尚追着小鱼奔跑。那里面有一个熟悉的身影转头望向桥上的我，好奇地看着桥上那截然不同的成人的世界。

同事的声音把我带回现实：桥下不见了小石桥，不见了流水，不见了孩童，只有在阳光的照射下白得有些惨淡的水泥板。

“你家还要往前是吧？”

我突然想起过了桥就同事的家了，于是赶忙道谢，并说到：“前面就是，走两步就到，我在这里下来就可以了。”

好久没走这里了，我确实想重温一下旧梦。

下了车，再往前就是曾经那条摆满了小摊的小道，今年响应李克强总理“地摊经济”的号召，又有人在此摆摊了，小道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在熙熙攘攘的道边，我还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他站在一个大招牌底下，招牌上写着四个大字：“金山粮油”。

回到家，孩子已经放学回来了，由于我工作忙，一直以来都是我的父母帮忙接送。

我看着孩子，突然想起了什么，走过去，摸着他的头说道：“明天爸爸送你上学好不好？”

“好啊！”孩子很高兴，我这才发现自己平时因为工作而忽略掉的孩子对我的期望。

第二天早上，我领着孩子，特意没有开车，而是像童年时一样，从那条小路步行去学校。这感觉很奇怪，看着自己的孩子走在我三十年前走过的老路，去往同一所学校上学，颇有生命的轮回和不变的传承的滋味。

路过小桥的时候，我在桥上仔细向下望去，发现枯燥的水泥板间竟长满了绿草，有些地方甚至连成了一片，就像童年的河岸一般郁郁葱葱，而白色的水泥就恰似在草间穿梭的小河一般。

我想，我曾后悔在小河还清澈的时候没有多来陪它玩，而现在，我的孩子也正清澈的像那条小河一样，我想多陪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