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

      拂晓时分，草叶上缀满无数露水，颗颗晶莹剔透，悬而不坠，映着初醒的晨光，仿佛大地也睁开惺忪的眼。这露水儿便是夜气温柔凝聚的结晶罢？待太阳高升，露珠便渐渐塌陷、消融了，竟没有半滴肯在草叶上留下痕迹。我常疑心，它们真如人们所说是天降的甘霖？抑或不过是夜气于草叶上悄然凝结而成，似人心中悄然而生的那些微凉情愫？

      窗棂上的霜花，每每也吸引我的目光。冬夜寒冷，玻璃上便无声无息地生出了冰晶，枝枝蔓蔓如琼花蔓延，密密匝匝，冰清玉洁地绽放着。这冰花虽无香气，却比许多花儿更显得素净庄严。可惜日头一照，它便也仓皇融化，瞬间塌软成水痕，顺着玻璃泪似的往下淌。想那冰花凝成之时，亦是寒夜之气在玻璃上痴痴等待而结晶的吧？原来这世上最精微之物的诞生，皆需一番漫长孤寂的沉淀。

      人类仿效自然之工，便也寻得了水晶。水晶矿洞中，晶簇参差林立，棱角分明，宛如地下宫殿里无声的守卫，默默映照亿万年的黑暗。水晶被采掘打磨之后，做成项链戒指，便挂在颈项间、指头旁，光耀闪烁。然我每每目睹矿工黝黑面孔上浸透的汗水，又思及那水晶在暗无天日中缓慢生长的岁月，则不免感叹：此般玲珑剔透之物，竟也经了如许黑暗的煎熬，如许粗粝的磨砺。

      世间美好之物，莫不如此。譬如露珠，譬如霜花，譬如水晶，皆由无形之微尘与无形之时光，在漫长孤寂中凝结而成。它们被造物主用心沉淀，便成就了这般玲珑剔透的模样。然而最坚硬的晶体也最易碎，恰似我们记忆里那些最璀璨的瞬间，正因被时光结晶得过于纯粹，反而一触即痛，脆弱如睫上悬露。

      水晶，每遇阳光便熠熠生辉；可人心深处的结晶体，纵使在黑暗之中，亦能自内里散发微光。它不借外焰，只由自身沉淀的岁月点燃；哪怕终将碎裂，亦曾以整块透明，映照过人间至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