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

关灯走出办公室的大门，这是白领小王连续第七天的加班。这一整个星期，他都忙着整理客户的订单资料，虽然服务的人不同，但工作流程却完全一样。公司所在的写字楼很豪华，宽阔的走廊和干净的发亮的大理石地面提升了层间的立体感。豪华的装修让他每天穿过写字楼的旋转门，总会不自觉地挺胸收腹。

下电梯来到一楼，大厅角落里的咖啡吧员工已经下班。小王看看手机，果然又过了九点。走出旋转门，小王回头看着灯火通明的大厦，脑海里忽然跳出大厦迎面向他压来的画面，他微微缩头，用衣领遮住嘴巴，像真的在尘土飞扬的废墟中一样快步地离开了。

从小王租的单间到公司坐地铁需要一个多小时。因为便宜所以他选择了相对较远的一个老式小区，房龄长，没有物业，小区狭窄坑洼的小道因为没有路灯，显得格外漫长。春天积洼的雨水，夏天酸臭的垃圾桶，秋天飞扬的落叶，冬天积雪的路面是这个小区独特的风景线。这是一个老式回旋楼梯设计的房子，虽然总共只有四层，但爬起来却并不轻松。走廊的灯泡坏了很久也无人问津，堆满杂物的楼道边角不时传来阵阵下水道的臭味。这里唯一吸引他的只有房租的数字。小王刚入职的时候工资只有四千五，经过几年的努力沉淀现在涨到了六千。这里一间不带独立卫生间的小房间一个月一千五，他除了每个月的工资收入，再没有别的经济来源。只有在这里还可以勉强维持个人生计，至于其他社交是能省则省。

房子是两室一厅，卧室一大一小，大的房间里住着两个计划明年结婚的小情侣。两人时常因为结婚的事情争执，进门刚换上鞋，小王又听见了吵架的动静。原因他早就知道了，男孩和女孩谈了两年了，一直省吃俭用想在这个城市买房安家。本来按部就班的计划，被女孩家突然提出的彩礼给打乱了。女孩的家里还有一个弟弟，按照当地的风俗，彩礼是笔不小的数目，所以男孩的彩礼也跟着水涨船高。小王摇摇头，无奈地笑笑。他想起自己年近三十，虽然在上学期间有过一两次懵懂的感情，但工作后却一直没有谈恋爱，不是不想，实在是经济不允许。但这会，他甚至感到有点庆幸。自从他租这个房间起，除了他自己，从来没有人进来过。他转过身又换上鞋，避免尴尬，决定出去走走。

一个月里总有几天是这样的。他出了小区，往最近的步行街走去，大约得走个二十多分钟，路过巷口时他瞥见停在梧桐树下的早餐车，早上他几乎都是在这买个煎饼，塞进包里，匆匆赶上地铁，在出站后跑去公司的路上两口啃完。

对于年轻人来说，现在正是这个一线大城市夜生活刚刚开始的时候。在熙熙攘攘的步行街，他忽然来了兴致，买了瓶罐装啤酒，配了包五香味的花生，在街东找了个长椅坐下来，品味起这个城市的烟火气息。步行街的两旁是各色的小吃门店，中间一溜是特色的路边小摊，酸辣粉、羊肉串、臭豆腐……空气中混杂着各色各样美食的，香味，刺激着人们的味蕾。

他喝着啤酒，看着一对对青年男女或牵手或亲密地挽着胳膊经过他的面前。这时候一个五十岁左右衣衫褴褛皮肤黝黑的中年人，从边上向他走来手心朝上的伸出手来。

“抱歉，我没有零钱。”他说。

“我不要钱，你给我点花生要得不？”

中年男人含糊不清的声音，他觉得，不仅带着方言，还夹杂着人生难以言表的沧桑。

“这没问题，你拿好，我给你倒。”

中年男人刻意离小王远了远，蹲着吃着。

小王看见一个男孩偷偷地咬了一口身边女孩的糖葫芦，女孩假意嗔怪他。

“为啥不去工地找个活儿？”在这个熙熙攘攘的街上，两个都在打发时间的人开始了交流。

中年男人看了看小王：“啥子都不会哟，又没得文化，要了十几年饭了，总得吃饭嘛”。

“以后咋办呢？”小王问道。

“以后？以后还不是这样，没得办法得，跑不脱咯”。

中年男人嘟囔着向远处走去，渐行渐远。

小王喝了口啤酒，望着中年男人的背影。他突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比他窝在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里的时候来的还要猛烈。他看见街上的每个人正在跟他热情地微笑致意，突然有一只巨大的手撕破星空从天而降，精确地捏起他，越来越高，越来越远，越来越黑……

如果说密闭空间里的形单影只是孤单，这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人群中的这种令人窒息的格格不入，第一次让他感受到了深深的刺痛。他想起自己无数个加班的晚上，机械地重复着同样的工作；想起从来没有人知道他住在哪，此刻连一个能叫出来陪他坐在这长椅上的朋友都没有；想起父母辛苦半生，把他供到大城市里读书工作，每次过年回家，父母都会张罗一桌好菜招呼上亲朋好友来看他，让他讲讲在城里的工作和生活，大家伙都夸他有出息…………

他站起身，喝光了剩下的啤酒。他觉得有点醉了，天旋地转，令人窒息。

第二天，小王搬走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只有隔壁房间的小情侣，心里有点惭愧，以为是自己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