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悠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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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生的历程中，有些声音如同刻制在黑胶唱片中的密纹，它深深地镌刻在心版之中，每当夜深人静时，便会带着往昔的温情与苍凉悄然回响，悠悠地唤醒沉睡在心底里的记忆。
对我来说，那些有关钟声的记忆便是如此。时光返回到上世纪七十年代，那时候，我外婆家所在的宛平路附近，除了衡山饭店这幢十五层的高楼以外，其它的都是两三层高的石库门房子、或花园小洋房，由于少了高楼的阻挡，因此在空中荡漾的每一种声音都会传送得很远、很远。
尤其是夜晚，在阵风的推助下，很远地方的声音也会隐隐地飘来。有时候，我半夜醒来，于朦胧中听到“铛…铛…铛”的钟声，一声、一声地从黄浦江边的海关钟楼上缓缓荡来......那缭绕的音韵犹如摇篮曲般的温婉柔和，催人入梦。这时候，我亦会透过屋顶的老虎窗，眺望那片蓝紫色的深邃夜空，内心里充满了一种难以名状的神秘感。
此外，若是在寒夜，当我听到从海关钟楼方向遥遥飘来的钟声，这种悠扬的声音也很容易开启我无边的遐想。如遇到大雪纷飞的冬夜，凛冽的寒风在窗外呼啸着，这时候的夜半钟声就会被西北风吹得断断续续、若隐若现......我躺在阁楼温暖的床上，倾听着寒风中隐约传来的钟声，它似乎愈加显得缥缈奥秘，给我以一种别样的清冷孤寂的凄美感。
不同于外滩海关钟楼那种浑厚的钟声，相比之下，我外婆家那自鸣钟的钟声就显得从容不迫了。说到这老式自鸣钟，它也是沉淀在我记忆里的一个美好的回忆。我至今仍记得它拱门式的造型。这西洋风格的自鸣钟，摆在房间内显得庄重典雅，尽管它棕色的外壳早已斑驳陈旧，但走时依然很准，每分每秒，那悬挂在钟盘下的古铜钟摆有节奏地来回摆动，当长短针指向整点的罗马数字时，它就会奏响悦耳的钟声，“当...当...当...”那慢悠悠的钟声，常常会使我产生一种从异乡回到老家的亲切感。
有时候，当窗外同时飘来海关钟楼那依稀的钟声时，于是这远远近近的钟声交织在一起，缓缓回荡在屋内外，它会让我的内心变得格外温润与安宁。如今回想起这情景，我依然会醉心于这富有诗情的美妙意境。
年轻时代的我往往多愁善感，对外界的一切很容易产生感动和遐想。有时候，哪怕是一些轻微的水滴声，或是铅笔掉落在地上的声音，都会引起我一连串的联想，因此对钟声这种有着明显岁月象征的声音，自然就更容易拨动我的心弦了。随着时光的流逝，如今我虽已跨入了老年人的行列，但对外界事物的这种善感之心依旧如故。
记得有一年深秋，是一个雨天的晌午，我孤游在浙南永嘉山区里。当我沿着蜿蜒山路走进一处幽谷，透过密密的树林，我惊奇地发现一座云雾缭绕的古刹坐落在山间。我走进这细雨中的庙宇。寂静的寺院内古木参天，曲径通幽，空气中弥漫着香火的奇香与草木的芬芳。
正当我撑着伞在小径上漫步时，突然从天王殿那边传来了一声接一声的钟声，“镗...镗...镗”，这古刹的钟声深沉而厚重，仿佛能穿透人心，直达灵魂深处。我停下步来静静聆听这钟声在四周回荡，内心感受到一种少有的宁静与祥和。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一个明净纯真的世界。
古刹的钟声，让人远离尘嚣，回归本真。而欧洲小镇教堂的钟声，则让我感受到另一种心灵的启迪。那年冬天，我在意大利小镇加达参加展会。展会结束的那天晚上，我独自在小镇里闲逛。夜晚的小镇，灯火阑珊，人迹稀少，漫步在幽静的小巷里，我被两旁油画般精致的房屋和店铺橱窗的装饰艺术所吸引......蓦地，在小镇教堂那边响起了“当...当...当”的钟声。这钟声悠扬而圣洁,像是来自苍穹的声音，那一声未平一声又起的袅袅余韵互为映衬,带有一种庄重肃穆的神圣感。片刻之间，我被这异国教堂的钟声深深打动。虽说我并非是信仰上帝的天主教信徒，但此刻这小镇教堂的钟声，却让我的内心充满了对上帝的敬畏之情......
钟声，就是这样一种奇妙的声音。它是光阴的象征，是记忆的载体，是对往昔岁月的一种回响。而对我来说，钟声，更是我心灵的慰藉，是我美好情感的寄托......然而，不知从何时起，以前经常能听到在空中悠悠荡漾的钟声，如今已很少能听到了。尤其是在我如今生活的城区里，这样的钟声几乎已完全消失了。
屈指算起来，我离开外婆家，离开老上海已有四十多年了。不晓得，黄浦江边那海关钟楼的钟声，如今是否还在缓缓敲响？至于我外婆家的那座老式自鸣钟，早已随着两位老人家的离世而不知去向。
但这些钟声并没有从我的心中消失，它们深深地刻录在我的心中，已成为一种永恒的存在。于今，每当我想起这些悠扬的钟声，那些曾经的美好回忆就会一一浮现在我的脑海中。不知道像我这样依旧对悠悠钟声怀有美好情感的人，在如今是否已显得太过落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