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水月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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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绘园和水月园分据西泠桥东西,但是门前的气象判若云泥。前者门前十余个虞侯锦衣,趾高气扬,还有殿前司士兵盔甲鲜明,挎刀持枪,戒备森严。仅一箭之地外,水月园别是一番景象:瓦棱上野草萋萋,门漆脱落,柱子上满是积尘,门前系马石柱旁早沦为荒草的领地,只有五楹宽广的园门彰显着当日的煊赫,上面御赐匾额自然被摘下了。世事盛衰、人事冷暖,浓缩于此。
众人在水月园门口下马,朱能拿起门环重重扣着。许久,门“吱吱呀呀”地开启了道缝,一位满脸沧桑的老者探出了头。见了众多公人,他略有些惊讶。待朱能拿出名帖,在他面前晃上一晃,老门公唯唯点头,原本漠然的脸上慢慢堆出一副笑容,颤巍巍地开启了大门。
这里原是南渡时御赐杨和王的府邸,后来又赠给嗣秀王,最后归于韩拓胄太师。进的园来,但见两边秀木残败、廊轩颓倾、荷塘壅塞、花圃萋萋、窗门缺破,诸多草木土石已经成为雀鸟筑巢、狐兔隐踪的场所。山墙上的花窗虽然不复颜色,但保留的砖雕图案依然精美,有紫藤图案、有钟形花图案、有蝠鹿(福禄寿)图案,有仙鹤图案。
宋慈曾经来韩府拜访过,还记得当时盛况:古木寿藤、多南渡以前所植者,积翠回抱,仰不见日,架廊叠磴,幽渺逶迤,极营度之巧,其奢华精妙自非平常。他没想到破败如此,不禁想起谢枋的一首感慨之作:“清芬堂下千株桂,犹是韩家旧赐园。白发老翁和泪说,百年中见两平原。”
随行的公人们四面散去,分头搜寻。很快,各处殿堂轩榭里都传来开门破户的声音。“死知府不如活老鼠”,何况是死去且被列为罪人的前太师,这种查检自然粗野蛮横。
老门公恭敬地在宋大人旁伺候着,脸上一层漠然。经历了豪门的兴盛,他已然见惯不惊了。宋慈皱一下眉头,朱能迅速领会了,“我去告诫约束一下兄弟们。”
老门公眼中带着谢意:“请相公到湖边干净中歇息。”
宋慈点点头,老门公在前引路,宋慈向湖边踱去,郑勇和石瑜紧跟其后。
穿过一道回廊,面前有方小小的庭院,中庭一颗老玉兰,含苞欲放。过了庭院月门,石径竹篱分作左右。左侧石径向前三四十步戛然然中断,感觉很是突兀,原来前面那道垂花门已经用砖封闭了。里面有高阁飞檐,还有耸立在低矮山墙头的太湖石。
“这是何处?”宋慈不觉问道。
“那里原是韩府四小娘子的住所。老爷获罪前,她不得相爷宠爱,在里面独自修行,每日念佛焚香。家败后,她无家可归,请得执政恩准,获准隔出那个小庭院,容她继续居住。当时她还有两个丫鬟、几个小厮老妈服侍。她去年已经亡故了,其他人也散了。”
他们向右穿过另外一道垂花门。从内湖引入一道水系,在这里圈出了一方水沼池塘。因为没人打理,水池已然淤塞,各种水生花草趁机攻城略地,借着水道,密密地侵上花径来。
旁边一素墙上有隐隐的墨迹。宋慈驻足片刻,心里默念:
“自古和戎有大权,未闻函首可安边。生灵肝脑空涂地,祖父冤仇共戴天。晁错已诛终叛汉,于期未遣尚存燕。庙堂自谓万全策,却恐放边未必然。”
“这诗颇有远略。”他微微颔首,暗暗念道:“郁郁之气可见,一定是哪位愤于世事的士人所题写。”他走上前仔细观察了片刻,“可惜没有署名。”
开禧丁卯(三)年十二月三日,杨皇后、史弥远,参知政事钱象祖、李壁合谋,御笔指示权主管殿前闭公事夏震,以兵三百在六部桥拦截上朝路上的韩太师,将其挟持至玉津园夹墙内锤杀。然后函其首级,送至北方金国。韩平原独断专行、权倾朝野,又短谋轻进、志大才疏。遇人不淑,以致西有吴曦之叛,东致符离之败,败师丧土,罪莫大焉。但是其力图恢复失地,深得陆放翁、辛稼轩等一干抗金仁人志士的拥护。符离之败后他也曾散财资军,力图救难。本朝堂堂一品大员竟然被矫旨杀害,首级送至千里之外的敌国邀功,此举太伤本朝颜面,更让众多力图恢复的仁人志士人心寒。
见提刑大人关注墨迹,老门公怕祸至于己,急忙躬身道:“这园子甚为深阔,且废弃久了,现在只有老夫一家在此照管,难免照顾不周。”他满面诚惶诚恐。“不知何处怪狷狂妄之徒潜入,竟然在此涂鸦,惹相公见笑了。”
“无妨无妨。”宋慈不觉怅然。韩平原当年何等煊赫,其弟韩仰胄也鸡犬升天,朝内视为“大小韩”,权倾朝野。韩相张氏、谭氏、王氏、陈氏均封为郡国夫人,显赫一时。
众口相传,韩平原在吴山之上建南园,请本朝文坛宗师陆放翁专门做“南园记”。这南园里有所谓村庄者,竹篱茅舍,宛然田家气象。韩平原曾经在南园里农家游玩,喜中有遗憾:“这里酷似农家,只是缺少鸡鸣犬吠。”他刚刚走出农家,身后忽然鸡犬声大作。韩平原觉得奇怪,令人视之,竟然是拍马屁的临安府尹在学鸡鸣犬吠。韩平原一旦身死家败,其子流放,妻妾仆役或死或走,狐走星散。昔日喧嚣华丽的园林沦为鸟兽栖息之所,枭鸣蝠聚,狐走兔奔。随便施舍门公几文钱,谁都可以来太师府里游玩一番。世事沧桑,难以尽言。
“喏,这里就是水月瀛。”老门公指着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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