涛声

        她第一次睁开朦胧的眼睛，身上脸上洒着洁白的光。她抬头，原来是月亮在天上，旁边的微云，镶着银色的边。那么宽远浩渺的天，月亮似乎是一只温柔的眼睛，看着这个世界上每一个生命。又仿佛伸出了无数无形的臂膀，将他、她、它，都拥在怀里。

        而她是朵淡紫色的花，身旁挨挨挤挤的姊妹们在睡梦中，让人温暖而安心。她伸伸懒腰，在深深浅浅的紫色里睡去。她睡在涛声里。涛声扬起，她们也被扬起，涛声沉落，他们也同时沉落。

        “小紫，你看到的——是这个——月亮吗？”身旁的熊口齿不清，用手指着天上。对，熊叫她小紫。她说是啊，但是不一样。在屋檐和树叶的夹击里，月亮似乎在艰难地越过一条河，有点狼狈。

        “那涛声呢？”

        “涛声啊——”

        在她曾经所属的那一片紫雾下面，是一片淡金色的沙滩。浪涌上来，水里候浪的人就发出尖叫，拽着裤管快速撤离。然而浪很调皮，有时缩得小小的让人虚惊一场，有时却像蛰伏的野猫，猛的扑向水里的人。为把人打湿，浪永远耍着小诡计，而人又总是欲拒还迎。

        而没有人的大多数时候，沙滩是寂寞的，只有涛声，日日夜夜，永不疲倦地，轰然而来，又默然消退，仿佛生命互相追索。

        她低头看，熊的眼睛早就垂下了，只听见他默默的念叨着，“涛声——”

        早晨的阳光穿透树梢时，房子那边传来一声怒气冲冲的咒骂，“又是你这只臭熊！” 被惊醒的熊，蹭地站起，晃了两下，立刻飞快的逃离，沿途踩碎了不少花菜，还好没伤到她。

        熊还会来的。这只半大的熊爱上了老头酿的酒，偷酒，这不是第三次，就是第四次了，老头气得发疯。

        篱笆当然没用。老头以前喜欢把酒坛放在篱笆边。在这里，萝卜开了粉紫的花，老头闻着花香，觉得和酒香相得益彰，就放张小桌子，小酌一壶，真是快活！一般的萝卜是开白色花的，就这种萝卜开粉紫的花，很特别。

        这是他小孙子带给他的，“爷爷，我采了很多种子，沙滩边的花太好看了，我种在你这里好不好？”能不好吗？种出来才知道真的是萝卜，结的萝卜很小，但花好看。老头最大的爱好就是酿酒，他会酿各种各样的酒，屋檐下都是酒瓮，还没算上他那个简易的地窖。说起地窖，他是真的烦恼，木门是没有用了，改天去城里做个铁门吧！虽然气恼这只熊偷喝了他的酒，但爱喝酒的人见多了，爱喝酒的熊倒是第一次遇见，想想也好笑。老头把熊喝空的坛子从地上捡起来，坐在熊曾经躺着的位置上。“酒量还不错，” 老头轻笑了一声。这个季节梅花也开了，山上东一抹西一抹的粉。等青梅上了，咱做青梅酒喝。

        小紫想起第一次熊来的时候，到处嗅，说什么东西这么香，闻到小紫身上，猛地打了个喷嚏，把她逗笑了。找到酒坛子熊的眼睛就亮了，猛喝了几大口。他在树林里观察老人很久了，老人喝了酒唱山歌，嗓门像少年人一样，唱山月花开，唱儿女情长，也唱他的寂寞与悲凉。丝丝缕缕的酒香，混着他不懂的愁肠，这么神奇的是什么呢？

        结果他一喝就醉了，倒在萝卜花旁，鼾声大作。虽然可笑，熊的鼾声还是让小紫想起了海浪，汹涌而来，又悄然褪去，真令人吃惊。

        “什么是海浪？” 醒来的熊一副懵懂的模样。

        “就是海，无边无际的海，摇摇荡荡的，满天满地的海水，终于撞上陆地的时候发出的声音，轰——，轰——”

        “真的跟我的鼾声一样？” 熊又惊奇又兴奋，“我想去看看！”

        每一次熊都有办法把老头的酒弄出来喝，每一次熊喝了酒，就要小紫讲有关于海的一切，只要记得的小紫都会讲。

        那一天萝卜花飘落了几片花瓣，有两片落在熊的脸上，把他弄醒了。看着那两片花瓣，熊发起愣来，“小紫——”

        “怎么了？”

        熊却只是怔怔的看着她。好久才说，“想不想去海边？”

        小紫也愣了。她想。她当然想！只是从来没有想过。

        她的心怦怦跳，难道有可能吗？

        “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去海边啊！”第一次，小紫急了，第一次急得想哭。

        熊说：“我也不知道，但是我妈妈说过森林往东一直走会到世界的尽头，那一定是陆地碰上海的地方，对不对？”

          “对的，一定是这样的！”小紫信他。

        熊用酒坛子装了土，将小紫放在里面，背在背上就出发了。

        有两三次在盘山公路上，有人看见有只熊头顶上招摇着一簇紫色的花。那人刚想说，“快看那只熊！” 熊却已经看不见了。熊跑的特别快，让小紫感受到海边一样的的起伏不定的风，她快活得简直飞起来！ 

        不过她确实在飞，紫色的花瓣时不时飘落，仿佛美丽的梦，记了她和熊的一路。坛子里除了小紫和土，还有老头地里长的东西，都吃完的时候，最后一片紫色花瓣也飘落了，他们来到了海的面前。

        熊站在海边，看着圆月和海浪一言不发。小紫已经是一个个豆荚，每个豆荚里都藏着一颗又一颗紫色的灵魂，在倾听海浪的声音。

        “”原来海是这样的。小紫，谢谢你，让我来到这里，没有什么象海一样了……”

        熊在海边，听了很多天的海浪，最后将小紫们洒在海水赶不到的沙土里。

        不知道老头有没有装好铁门？嗯，熊想要象老头一样唱山歌，唱山月花开，唱儿女情长。唱他的寂寞和悲凉。

        他想起他的妈妈，记不清模样了，没有妈妈的漫长的时间里，他的心里，满满地响着的全都是和海浪一样的声音。

        寂寞和悲凉，原来他一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