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雪

夜晚，每一片雪花

都是一颗失重的星

白天，每一片雪花

都是一个流浪的人

                          ～～～引子

梦影

我是搭乘一场雪回到老家的。明早坐动车经西安返厦门。老家在河西走廊腹地，来来往往，正应了那句古语：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现在交通发达了，想起很多年前坐上绿皮火车去东边闯荡，由此溯想起百年前多少前辈坐上帆船、机船、甚至只身匹马去无数的远方。孩子刚出生时问过修路的我：为什么要把回家的路修得那么长？至今我依然没找到答案。出去闯荡三十年了，有了经历也就有了资格去揣摩先驱者的情怀了。

现在是凌晨，就在刚刚过去的、已成为历史的昨天下午，有幸在家乡线上参加华邦控股创业24年周年庆典的视频会议：感慨万千，无限感怀。都知道企业家的使命，可有谁知道企业家的归宿吗？网上有段子说：企业家的归宿只有两院：上院和下院，法院和养老院。幸好我们还有孝慈院，还有疗养院，将来希望还有研究初心和展望未来的企业家精神研究院。

离开家乡时和回到家乡时的感觉都是一样的：一片空白。途径省城时邀请一场雪与我一起回家。雪和思绪一样都被岁月的风吹得得洋洋洒洒。无数次列车向东飞奔，雪后的家乡在窗外飞驰，我是被定格在影幕前的看客，看着记忆的胶片流转、模糊、消逝。

三十年前，回家和出发的路没有现在这么好。工作单位在西宁，要做一个晚上的汽车才能到西宁，路程的一半是微风不燥的柏油路，另一半是让人神魂颠倒的砂石路。好在是在夏天的夜晚走过那段旅程，透过飞沙走石的车窗，头顶的星空格外璀璨。

当时想，如果有钱了，一定要在白天自驾重走这条路，夜晚的祁连山光怪陆离，不由得激发起了要在白天驾车探险的欲望，尽管当时无照也无车。转眼三十年转念而过，想想只是九年前带父母走过一趟，八月翻过达坂山顶，清晰记得那天大雪纷飞。

如今兰州回张掖高铁路过西宁，那座曾经熟悉的城市在如今的风雪中变得模糊。曾经像一片雪花一样随着风在那座城市的街道飘荡，最终却没有落下来。尽管人生如浮萍，但融入一座城并成为城市的一份子，需要无数的机缘与巧合。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我想还是取决于其出生头十五年的朴素认知，对城市的主观好恶决定了一个人对城市的适应能力。

动车过大通时现实基本无感，但我的记忆对这座小县城却犹如初见。毕业那年我同叔叔到过大通县城，一家建筑公司欠了家里的木材款，我和叔叔前去讨要。细节已模糊，只记得当时经理室里烟雾缭绕，答复说再等等。这一等就等了二十来年，后来家里人再没有提及此事。当年的那些帐，连同这雪中的云雾和那年经理室的烟雾，飘散得无影无踪。

如今动车不是翻过祁连山的，准确的说是穿过。车窗一亮，两山间的山谷一闪而过，白昼随即坠入黑夜。速度让很多的风景来不及展开瞬间消失。看俞敏洪老师的十六天横断山脉之旅，感觉像他这般快节奏、重感悟的旅途还是有不少缺憾，最理想的旅途应该是在生活中旅行慢感且又在旅行中生活顿悟。

牦牛如星

动车很快到达了山丹马场站。我在站台上扮演一片雪花。这是我第一次在雪后来到马场，太阳红得像月亮，黑色的牦牛像扔在棉花堆上的靴子，大地苍白，没有被雪遮盖的山脊黑得发亮甚至放出光芒。

这个时刻如果把天和地颠倒过来，你会浑然不觉。这是天地浑然一体的时刻，突然间感到了自己的突兀。我像一片雪一样下到了故乡的眼睛里，下到了父母的白发和自己渐白的鬓角里，下到了一片一望无际而又麦浪滚滚的感慨中…

没想到动车还会在民乐停一会儿，就像当年班车从西宁回山丹必须要在民乐转车一样。想起那年毕业回乡，班车晚点到民乐时已没有了山丹发民乐的车，且身上的盘缠不够住宿及吃喝。饥困之下，搭乘拖拉机辗转找到同学位于县城边上的家，同学父母好吃好喝热情款待……眼下大雪纷飞中，记记中的那座村庄应该还是炊烟袅袅，那座农家小院依然灯火可亲。

下了动车，从张掖回山丹的高速封闭，顺着国道也顺道童年的记忆回乡。上秦、老寺庙、东乐、拾号、郇庄，看到每个地名就像是连根拔起一大把的花生，带起一梭罗盘根错节沾泥带土的回忆。感觉中这些地名已不是代表一方乡土，他们此刻化身成了我儿时的一个个小伙伴，他们忙着嘘寒问暖，而我又像儿时般满脸通红手足无措。在家乡，扑面而来的热情总让我不知该如何应对，时感心存惭愧又窘迫异常。

我决定在父母的巢里冬眠几天，这两天哪也不去。回家时带着雪进门，第二天雪又薄薄的下了一层，一层又一层的雪让我感到了家乡的暖意。以往我们总是抱怨长大后村里人少了雪也少了，这一次看着天上地下扑天盖地满满荡荡的雪，感觉久违的那个家乡，又回来了。

出门在小城的街道上走了一圈，耳朵被冻得生疼。好久都没有耳朵被冻疼的经历了，其他地方的冷可能冻不疼耳朵，老家的冷或许是想唤醒似梦非醒的自己。可惜我依然浑然不觉，只是觉得雪色下的小城现代了许多，夜晚的霓虹黯淡了记忆中的烟火。

田野入梦

明早七点起床，八点出发，像极了三十多年前的很多个清晨。就连此刻的失眠，辗转反侧的频率都极其相似。唯一的区别是当年的我睡在村子里的土坑上，而今我睡在由当年的田野蜕变而成的楼房里。

今夜无眠，但今夜依然有梦。

                  2024.12.12写于山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