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的屋檐

      你这番话，让我想起童年老家的屋檐。

      那是伸得长长的一片灰瓦，下雨时，雨水便汇成一条不断的线，在青石板上滴答出一个个小坑。我们孩子躲在下面，觉得天地间所有的风雨，都被这一片薄薄的瓦挡在了外面。安全，又有些莫名的怅惘——因为雨是别人的，风是别人的，我们只是暂时借了这一方安宁。

      你现在的心情，我懂。你信里反复说着的“能力不足”，那份想让家人过得更好却使不上劲的无力，像这初夏沉闷的雨前天气，压在胸口。于是，你的思绪飘向了远方，飘向了那些古老的庙宇，飘向了李白醉后的狂歌与失意的吟哦。你在寻找一片现成的、宽阔的屋檐，好让疲惫的心有个安置。

      你想的，一点都没错。那确是一片极好的屋檐。它告诉你，风雨是因果，是修行，是空性，你且安心住下。它给予的解释如此圆满，让一切惶惑都有了归宿。多少疲惫的灵魂在其下得到喘息，这本身就是人间莫大的慈悲。

      但我想起祖父对着屋檐说过的一句话。那也是一个雨天，我看着瓦沿滴落的水珠出神。祖父说：“别看这屋檐现在替我们挡着雨，它自己，不也正淋在更大的雨里吗？”

      我怔住了，抬头看那一片沉默的灰瓦。是啊，它承接风雨，庇护我们，但它从未置身于风雨之外。

      这或许便是那更深一层的真实。信仰的屋檐，精神的归宿，它们并非一个隔绝了苦难的永恒晴天。它们本身，就立于这苍茫的天地之间，与我们一同经历着风霜雨雪。它们的伟大，不在于提供了永恒的答案，而在于它们示范了一种“如何在雨中站立”的姿态。

      所以，孩子，我并不是要你离开那片屋檐。若它此刻能予你安宁，你便安心停留。但请你不要在感激于庇护时，忘了去触摸、去感受构筑这屋檐的一瓦一木。你要看，那作为梁柱的，是不是人类共通的苦难与局限？那作为瓦片的，是不是一代代求索者对于生命意义的真诚回答？你要去想，这些材料，你自己的人生中是否也在积累？

      你瞧，你已经开始了。你对家人那份沉甸甸的爱，是梁；你因困惑而进行的这番痛苦而清晰的思索，是椽。你剖析李白的得意与失意，看到了那根贯穿其中的、不随外境俯仰的“魂灵”，这，便是未来为你遮风挡雨的主心骨了。

      不必羡慕李白“仰天大笑”的畅快，也不必为他“不得开心颜”而唏嘘。你要寻的，不是他那一时的顺逆，而是他那颗在任何境遇下都能酿出诗篇的、活泼泼的心。这颗心，你也有。

      大千世界，芸芸众生，大抵都有人在搭建属于自己的那片屋檐。过程或许缓慢，材料或许粗陋，但那是独一无二的，是用自己的生命经验一寸一寸筑起的。

    去吧，孩子。带着你的问题，你的爱，你的无力与你的思考，继续你的路程。不必急于求一个能解释一切的、坚固无比的答案。有时候，真诚地提出问题，并带着问题去生活、去建造，这本身，就是最光辉的答案。

      当有一天，你也能在风雨中，为后来的行人，哪怕只是提供一片窄窄的荫蔽时，你会回头感激今天这个在他人屋檐下、认真思索着风雨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