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杏花回到家中，整个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不安。
表面上看，第一个不安的因素是仍旧留在医院保温箱里的早产儿；第二个不安的因素是躺在三楼成了植物人的朴杨。
但是从医生的角度看，第一个不安的因素应该是杏花的产后焦虑症；第二个不安的因素是李枚的更年期综合症。两个心理上都有严重问题的女人在这个家庭源源不断地制造着矛盾，而这矛盾本来应该由朴杨作为中间人去化解，可是，他睡着了，看不见自己的老婆和妈妈水火不相容。
家庭的主心骨朴校长本来也可以出面调和，但是两个女人在他面前伪装着，让他丝毫看不出任何异常，只要他回来了，她俩似乎和谐友善，俨然一对相亲相爱的母女。
而当朴校长不在，她俩就会卯足火力开战，丝毫不顾忌我这个外人在场。
当然她们不会顾忌，因为我是个哑巴，我不会把这种事情宣扬出去的。对她俩来说，我什么都不是，连空气都不如。
我原本是个很讨厌插手别人私事的人，可是这栋房子就是我全部的活动空间，我的鼻子填满她俩战火燃烧的焦味，耳朵里充斥着母狼互相撕咬的嚎叫，让我无法心平气和。
她俩互相骂累了，又分别来找我诉苦，我成了她俩倾倒怨言和愤恨的垃圾桶，这令我头痛。
如果可以，我真想跳到黄浦江去洗个澡，到佘山顶去唱个歌，不管是哪种方式，只要能让我把心里的垃圾清理干净就行。
我不是垃圾桶，我想这样对着她俩怒吼。
很多年以后我明白了她俩盯错了对象，可是那个时候我哪懂得这些？！我身份证上的年龄不过21岁，我的样子看上去的确也是这个年龄。
杏花不能只盯着朴杨，一旦盯着朴杨，她会觉得委屈、寂寞，因此越来越怨恨。她应该关注自己的女儿，想起连面也没见到的女儿应该会让她惭愧自己的冲动。
李枚不能只盯着孙女看，而应该看看朴杨，因为盯着孙女，会让她对媳妇有怨气，认为媳妇不尽职；如果她看看自己的儿子，就会明白儿子给媳妇带来了痛苦。儿子现在这种状况，能有一个照顾他一辈子的老婆真的不容易。她的年纪会越来越大，不可能照顾儿子一辈子；只有儿子的老婆可以做到这一点。只要她肯关注到这一点，肯定能收敛自己的强势，杏花的逆反心理相应也会得到缓解。
很多事情根本没法重新来过。如果我有后来那种分析家庭矛盾的洞察力，早就成了她们家庭和睦的大救星。很抱歉，我不仅没有救她们，还把自己搅了进去。
很快到了冬天，上海飘起了第一场雪，
楚强站在杂乱飞扬的雪花中，任凭冰凉的雪花落在自己的脸上，然后冒着蒸汽融化。他想要雪浇灭他内心的火。
前年的这个时候，杏花还在他的怀里，两人憧憬着美好的未来。
他只要一闭上眼睛，杏花那水灵灵的样子就会出现在他的面前。无数次他心里默默祈祷一定要赚大钱，买大房子，然后风风光光地迎娶杏花。无数次，他眼睁睁无可奈何地看着房子离他越来越遥远。
杏花表示过可以不在乎他一无所有。但是杏花妈妈不行，房子和富足的钞票如同她心中的菩萨一样不容侵犯。她像呵护生命一样呵护着自己的想法，她发誓一定要让杏花嫁给有钱的人家。
“有钱不等于有幸福。”他找杏花妈妈理论。
“你自己看看，”杏花妈妈指着自己的小屋，“这样你能够幸福？”
这是一间8平方米大的房间，这就是杏花的家，杏花在这里长大。杂物堆满了房间，一张上下床算是这个房间最大的家具。
楚强家不比这个大。他们两家人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100个平方米的公租楼房五户人家23个人平摊，一个人平均4个平方米的使用空间，还得平摊楼梯、公用厨卫，以及墙体的厚度，净面积2个多平方米，一张双人床的空间。
楚强家房子虽然稍微大了4个平方，其实家里更拥挤，他和他弟弟两人只能共同睡在上铺。他父母睡下铺。
这样的家没有隐私空间可言。如果杏花嫁给他，杏花仍旧只能睡在自己家里，等于没有嫁。
楚强明白自己的物质能力，也明白自己越来越买不起房子，因为房价的飞涨远远超出了他工资的涨幅。他一年的收入只增加了不到10%，可是房价翻了一倍，那是10倍的差距呀。
“我知道你和杏花感情好，可是感情不能当饭吃！”杏花妈妈说。
杏花是个没有太多主见的人，她虽然喜欢楚强，可是很听她妈妈的劝，就这样跟着她妈妈去了趟朴校长家相亲，就立马答应嫁给朴杨了。
楚强曾经去过那片别墅，在那院墙外徘徊了很久，看着绿树成荫的花园里一栋栋气派的独栋别墅，他自己也失去了坚持的勇气。那些房子至少价值5000万以上，他一辈子想都别想。
在杏花结婚的前一个月，他请求杏花再见一次面。他俩跑到衡山路的酒吧里喝得伶仃大醉，抱头大哭。
杏花结婚后，他实在割舍不下，在他的再三请求之下，杏花出来跟他聚过两三次。再后来，杏花再也不肯出来了。
他生气过，下决心放弃过，可是越想剪断自己的思念，越是剪不断。
现在听出杏花妈妈对朴校长家很是不满意，他心中的希望又重新燃起。
他鼓足勇气打电话给杏花。
“喂，杏儿吗？”他紧张地问。
“嗯。”声音无精打采的。
“你好吗？”
杏花没有回答，孩子忽然哇哇哭起来。她有些慌张，赶紧抱起孩子，但是手机仍旧贴在耳朵上，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想听他说话，这声音就像是云端透出的一丝阳光一样温暖。
“你女儿还好吗？”
“你都知道了？”
“我跟你妈抬头不见低头见，能不知道吗？不过你放心，我把她当自己的妈妈，我会照顾她的，你放心。”
杏花的眼眶一热，眼泪水哗哗流了出来。原本以为自己嫁了好人家，妈妈会跟着沾光，但是其实朴家根本就瞧不起她妈妈。婆婆一毛不拔，丈夫不仅跟个死人一样，还没有收入，除了住着这栋搬不走的大房子，她手头不比以前宽裕，而且因为生了孩子被孩子拖住了自由，她更顾不上她妈。没想到他不计前嫌，还是像以前一样对她好。
“谢谢。”她哽咽着说。
“谢啥，这是我应该的，你还不知道我是什么人？你过得好吗？”
“还行。”这句话一出口，她泪水跟崩堤了一样默默地流。
“你哭了？杏，你一定过得不好。你有什么委屈别憋在心里，什么时候你出来让我见见你好吗？我真的很想你。”
“你别想我了，你还是找一个吧，把我忘了。”
“怎么忘得掉？我从小的愿望就是跟你在一起。我只恨自己有那心没那能力，让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杏花再也控制不住了，放声大哭。
这哭声把楚强的心都搅碎了，他迫切地说：“杏，你听我的，别再让自己受委屈，你啥时候有空，我想见你。”
杏花好不容易才收住自己的泪，沙哑着嗓门说道：“后天我女儿满100天，我会带她回我妈妈那里。”
“好，我等你。”楚强放下电话，高兴地“耶”了一下。
他有种强烈的预感，杏花马上就会回到他的身边了。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