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胡周
早晨刷到贾旭明的一段相声,差点笑岔了气。相声里说诸葛亮欠了三笔账:草船借箭,还了吗?没还。借东风,还了吗?没还。借荆州还了吗?没还。末了抖出一个包袱——知道为啥别人都骑马,诸葛亮却坐车吗?“他是老赖,上失信名单了,速度快的交通工具不让他用了。”
乐完之后,心里却升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我们哈哈大笑的,不正是把“足智多谋”奉若神明吗?曹操作弊,就是“阴险狡诈”;诸葛亮耍诈,却是“神机妙算”。这双标背后,藏着一种根深蒂固的集体心理:只要能赢,手段便无关紧要。
春秋时代,战争是另一副面孔。
《左传》记载,宋襄公在泓水之战中,宋军已列好阵,楚军才刚开始渡河。子鱼建议趁楚军半渡而击之,宋襄公拒绝,说“君子不重伤,不禽二毛”,等楚军全部渡河、列好阵形后才开战。宋军寡不敌众,惨败收场,宋襄公本人也被箭射伤,第二年伤重而死。
后世把“宋襄之仁”当笑话讲了千年。可宋襄公真的蠢吗?在当时的战争伦理中,他要是不等楚军列阵就开打,才是遭万夫所指。黄仁宇在《赫逊河畔谈中国历史》中说:“春秋时代的车战,是一种贵族式的战争,有时彼此都以竞技的方式看待,布阵有一定的程序,交战也有公认的原则,也就是仍不离开‘礼’的约束。”那是一个把战争当比赛、把胜负当竞技的时代。战前要下战书,言辞谦恭,使者还会受到款待;两军对阵,先喊话问“你摆好没”,等对方回答“好了”,再击鼓开战。杀戮之中,仍有礼仪。
这种精神不只中国有。中世纪欧洲的骑士道,核心是谦卑、荣誉、牺牲、怜悯、诚实、公正等八大美德。骑士道要求:不攻击负伤者,不杀害老人与儿童,甚至对等地位的敌人才值得施以怜悯。俄国文学评论家别林斯基将骑士精神概括为“对个人的人格的爱护和尊重;为被压迫者和压迫者牺牲全部力量乃至生命的慷慨勇敢精神”。古印度的《摩奴法典》也规定,战士不得使用涂毒箭矢,不得伤害投降者或失去铠甲的人。在人类文明的不同角落,都曾出现过相似的军事伦理——对暴力设置禁区,对杀戮保有羞耻。
可是,这股精神在中国消失得格外早。
这一转折中,《孙子兵法》扮演了重要角色。《孙子兵法·计篇》开宗明义:“兵者,诡道也。”——战争就是讲诡诈之道的。这看似常识,但在当时却是颠覆性的宣言。在此之前,《司马法》强调的是“哀怜伤病”,西周《禹鼎》记载周夷王要求战争中“勿殄寿幼”,即不要伤害老人儿童。《孙子兵法》系统绕开了对战争伦理的讨论,毫不掩饰地探讨诈谋的使用。有学者将此称为“马基雅维利式转向”——比西方早了两千年。
《孙子兵法》的出现,加速了周礼对战争行为约束的瓦解。从此以后,战争从斗力变成了斗智,从竞技场变成了角斗场。贵族精神赖以生存的土壤,逐渐流失。
当然,《孙子兵法》并非只有“诡道”一面。它同样强调“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主张“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把不经过直接交战就达成战略目的视为最高境界。“五事七计”中,“道”居于首位——“道者,令民与上同意也”,讲的是上下同心、正义之师。这些思想闪烁着超越时代的光芒,至今仍被世界各国的军事理论家所珍视。问题不在于《孙子兵法》写了什么,而在于后世如何选择性地解读它、功利性地使用它——“诡道”被无限放大,“不战”却被轻轻略过。
此后的历史,是这种选择性使用的胜利史。
战国时代,平民取代贵族成为战场主力,以斩首记功,屠城灭族屡见不鲜。秦始皇统一六国,把原六国的贵族杀尽或流放。此后两千多年,中国再无贵族的容身之地。项羽想恢复贵族时代,被消灭了。明清之际,顾炎武痛心地说:“春秋时犹尊礼重信,而七国则绝不言礼与信矣。”
有人会说:西方不也一样吗?三十年战争杀得尸横遍野,两次世界大战更是惨绝人寰。但区别在于,西方的贵族精神虽已消逝,但从中生长出的契约精神与诚信传统,却深深植入了社会肌理。格劳秀斯的《战争与和平法》构建了近代国际法的基础,利伯守则在南北战争中首次系统规范了战争行为。骑士道强调的“契约、规则与秩序”,推动了欧洲军事科技走向标准化与体系化。古希腊伊壁鸠鲁就提出了社会契约观念,经霍布斯、洛克、卢梭的发展,成为现代诚信的逻辑起点。
诚信,在西方是法治的精神基础,是公民最重要的德性之一。
在中国呢?我们推崇的是谋略,是计策,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把耍阴谋诡计奉为“足智多谋”,把不守信用称为“兵不厌诈”。从相声小品到职场攻略,从商战案例到人际关系,“诈”与“谋”始终是最高智慧。我们嘲笑宋襄公“蠢猪式”的仁义,把诸葛亮的失信当成美谈——贾旭明的相声,不恰恰说明了这一点吗?我们哈哈大笑的,正是对自己文化中诚信缺失的集体无意识。
有学者说,《孙子兵法》的思想“与马基雅维利的战争和伦理观点相似”,包含着现实政治的立场。但马基雅维利在西方始终被当作反面教材,“马基雅维利式”是贬义词。而在我们这里,兵法是“兵学圣典”,孙武是“兵圣”。我们用它来管理企业,用它来经营人生,用它来教育下一代。正如有人指出的,这部书需以儒家立场为根基、道家境界为支撑,才能避免“走火入魔”。可现实是,大多数学习者跳过了前两步,直接奔着谋略去了。
《孙子兵法》当然有它的价值。但问题在于,当一个民族过分推崇诈谋之道时,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我们失去了对规则的敬畏。从官场到商场,从学校到家庭,“潜规则”永远比明规则管用,“关系”永远比契约重要。代价是,在漫长的历史中,我们的社会从未像西方那样,建立起根深蒂固的契约精神和诚信传统。百年商埠的信誉,终究没能战胜千年兵法的基因。成王败寇的思想,古时一次次把流氓恶棍推上皇帝龙椅,如今又以成败论英雄的观念,一次次把无耻小人奉为成功人士、社会精英。这是社会的扭曲,文明的倒退,中国的悲哀。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写道:“才者,德之资也;德者,才之帅也。”没有道德统帅的才智,不过是危险的利器。宋襄公可以输掉一场战争,却赢得了两千年来少数有识之士的敬重——吕思勉先生评价他“犹有能行仁义者”,《公羊传》更将他的战士德性与周文王相提并论。而那些靠欺诈取胜的枭雄呢?他们赢了战争,却输掉了人心的根基。
回到诸葛亮。相声的笑话当然是玩笑,但笑的背后,不该只有开心。那笑声里,藏着一个民族对诚信的无所谓,对契约的漫不经心。我们笑话诸葛亮上了“失信名单”,却从没认真想过——一个人如果一辈子都在算计、都在使诈、都在“借”而不还,他赢了天下,输掉的又是什么?
草船借箭,终究要还的。不是还给曹操,而是还给历史。
那个写下“兵者诡道”的孙子,若知道后世将他奉为“兵圣”,而将他反复告诫的“道”与“德”弃如敝履,不知会作何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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