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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门炮一定要打响!

开门炮一定要打响!

作者: 孙锐小说 | 来源:发表于2025-09-25 16:44 被阅读0次
开门炮一定要打响!

他扬言要打造百年老店,却连我的两块钱零头都不肯抹。直到那泡尿从天花板淋透一桌菜,我才看懂这场烟火人间的开门炮——响得荒唐。

1,

老曹在开小饭店之前是干什么的,还真是叫人捉摸不透。

有人说他以前开过出租车。可我觉得不大像。因为老曹虽然已经做了人家的外公,但看上去依然很年轻帅气,皮肤也很白净细腻,一点都不像一个整天风吹日晒的出租车司机;除非他有什么神奇的驻颜秘术。

那时每天一吃过中饭,我就会看到老曹手握保温杯,优哉游哉地从我的店门口经过,然后走进旁边的一家棋牌室。说实话,我蛮羡慕棋牌室里那些人的,他们每天下午都会准时出现在那儿,要么打牌,要么搓麻将,也不知道他们的钱都是从哪儿来的。

偶尔,老曹也会停下脚步,和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上几句。

有一天,他忽然煞有介事地对我说:“小孙啊,你觉得我在这儿开个小饭店怎么样?”

“蛮好的、蛮好的。我们桂花街还的确需要一家小饭店。因为对面那一家大酒店的菜太贵了,而那一家‘川香园’的菜又太辣了,都不适合我们这种小区里的家庭消费。”

“小孙啊,你还蛮有眼光的!我也是这么想的。”

话一出口,他的一双眼睛突然变得贼亮,仿佛正看到一块金字招牌在这条街上发光。

“可开个小饭店,一天到晚都要在店里叮叮咣咣地忙个不停,肯定蛮苦蛮累的,你——你曹老板能吃得了这个苦?”

“这有什么,只要有钱赚,吃点儿苦算什么!”

“曹老板啊,你以前是干什么的?”我趁机追问了一句。

“以前?以前嘛,我是开公司做生意的。这几年生意不好做,我就暂时歇下来了。”

“可话又说回来,一般小饭店都是老板自己烧菜,如果你再去请个厨师过来烧菜,那就太不划算了。因为现在厨师的工资都是蛮高的。”

“那也没办法,该请人时还是得请啊。实在不行,我就亲自上阵。不瞒你讲,我也会烧菜的,我前两天还帮我女婿家烧了一大桌子的家宴呢,那些客人都说我烧得不错,一桌地地道道的本帮菜!……”

老曹继续滔滔不绝地说道:“小孙啊,我跟你讲,我们烧菜是很讲究的,一般人却连炒个青菜都炒不好;青菜要想炒得好吃、好看,碧碧绿绿的,这里面就有个小诀窍,就是必须先用一小勺猪油起一下锅……”

我虽然嘴大如斗,天生是个吃货,但素来对烧菜不感兴趣,我怕他会没完没了地讲下去,便赶紧换了个话题:“曹老板啊,其实你也不需要再开个小饭店了,你女婿家那么有钱!……”

老曹立马打断我,像是受到侮辱似的,急赤白脸地反驳道:“小孙啊,我跟你讲,一个人要有志气,女婿家再有钱,那也是女婿家的,我有手有脚,靠别人干什么呢?那个光我不想去沾!再一个,我儿子今年刚好大学毕业,我想先带带他,把他带上路。我开个小饭店就是为他开的。要不然我还真不想再去折腾了。我现在手头上有三五套市中心的房子,卖个一两套养养老、搓搓小麻将也足够了!……”

老曹尽管嘴上很硬气,一再强调说不想去沾他女婿家的光,但后来到底还是沾了。因为他开小饭店所租赁的那个店面房就是他女婿家的,房租自然不会太高。

他女婿的爸爸是个房地产开发商,我们桂花苑小区就是他们家开发的。小区里的住宅基本上都卖光了,只剩下临街的几间店面房暂时还没有挂牌出售。

听人说,隔壁那个高档小区也是他们家开发的,不过现在还没有开盘销售。事实上,那几幢脚手架仍未拆除的大楼早就封顶了,现在还没有开盘销售肯定是想捂盘惜售,以便将来待价而沽,大赚一笔。

唉,只要国家银根一松,经济形势一好,他们房地产开发商就会玩这套不讲良心的歪把戏。

尽管只是开个小饭店,但老曹的动静却很大,不啻于开一家夜总会。

因为每天都要付房租,实在是耗不起,所以一般人租下店面后,在装修上都是能快则快,日夜赶工,至多三个星期就把店开出来了。可老曹竟然足足折腾了三个月。他装修用了两个月,然后又用了一个月不断地招聘厨师,进行试菜。

不知内情的人经过那儿时,听到里面老是叮叮咣咣地响着,势必以为那儿要做一桩很大的生意。

那一阵子,只要老曹一经过我的店门口,我就会问他什么时候开张,他总是这么回答:“快了、快了!正在试菜、正在试菜!唉,我换了好几个厨师了,都不太满意。小孙啊,我跟你讲,我们开饭店就是要做那些回头客的生意,所以开门炮一定要打响!如果打不响,那么我们开不了一个月就要完蛋了!……”

虽然他说的不无道理,但开个巴掌大的小饭店还要这样旷日持久不断地试菜,不断地换厨师,真是闻所未闻,显得太不经济了。因此你可以说他很讲究,也可以说他很无聊。

不管怎么样,老曹的“曹家菜馆”总算是隆重开业了。

开业那天,“曹家菜馆”的门口摆满了红艳艳的花篮,摆到马路上还分别往两旁伸出去一大截。远远地望去,活像两条火红的巨蟒。细观花篮上的那些庆贺单位,好像来头都不小。还有,用小卡车拉过来的几十箱鞭炮几乎放了小半个上午,直放得我们这条街上硝烟弥漫,满地嫣红,纸屑乱飞。

那天上午,我站在自家冷清的小店门口,看着老曹西装革履、春风得意地站在一堆人群中剪彩时,不禁想,老曹的人缘还是不错的。

不像我,开业那天,一个花篮也没摆,一只鞭炮也没放,一个朋友也没来捧场,真正是“门前冷落鞍马稀”。不过,倒不是我连一个朋友都没有,而是我怕难为情,根本不好意思事先通知我的那些朋友。因为我觉得开这么一个仅能勉强糊口的小店,丢人尚嫌不够,又有什么好显摆、好庆贺的?!

当然,每个人的看法都不尽相同,或许有些人就不会像我这么悲观,他们是把开小店当作一项事业去做的,保不齐将来也能做出一家百年老店来。

就像老曹曾经踌躇满志和我说的那样,要么不开店,要么就一定开好,将来把“曹家菜馆”传承给自己的儿子,然后再一代又一代地传承下去。

2,

开业没几天,老曹有一次经过我的店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两眼放光,满脸含笑地对我说:“小孙啊,你怎么不过来吃呢?人家都说我们‘曹家菜馆’的菜烧得棒极了!都说我们烧的是地地道道的本帮菜,现在在别的饭店很难吃到了……”

我不是本地人,自然不知道什么菜才算是地地道道的本帮菜,但听他这么一说,也不禁口舌生津,馋涎欲滴。

择日不如撞日,当天晚上,我便早早地打烊,喊来老婆和儿子,全家人一起去“曹家菜馆”吃个晚饭。

我曾经告诉过我老婆,说我们这条街上即将开一家小饭店,老板很讲究,店面装修好之后,一直在不断地换厨师进行试菜,就像搞科学研究似的;而且专门烧本帮菜。我老婆听了,也心痒难耐,十分期待。

四菜一汤陆续端上桌子,我们一家人动过筷子以后,都觉得很不错。无论是菜品的搭配,还是味道,甚至是装盘的方式,都让人耳目一新,十分满意。

而唯一让人不满意的是,一楼的大堂里居然连个帮我们倒倒茶、换换脏盘子的服务员都没有。那一盘盘的菜都是老曹的儿子小曹端给我们的。

当然,老曹自己也没闲着,他不停地跑前跑后和满屋子的顾客打着招呼,且时不时报以歉意地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现在的服务员太难招了,前两天刚招了两个,可还没做满一周就跑掉了一个,剩下的一个专门负责楼上的包厢。不过,过两天还会再来两个……”

好在顾客们都很大度,而且基本上都是附近的熟人,所以没有人跳出来斤斤计较这些小瑕疵。倒杯茶,换个脏盘子,甚至抹下桌子什么的,我们自己能动手的尽量自己动手。毕竟人家才刚刚开业,许多事情还没有步入正轨。

吃罢四菜一汤,我老婆说这的确都是地地道道的本帮菜。我老婆是本地人,从小到大吃惯了她妈妈和她妈妈的妈妈所烧的本帮菜,她说是自然就差不离了。我儿子甚至说这不像是一个小饭店烧出来的菜,更像是一个大酒店烧出来的。

听儿子这么一说,我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既然人家能把菜烧出大酒店的气质,那么价格肯定就不会太便宜。果不其然,结账时一汇总,区区四菜一汤竟然要收212元!

我想我和老曹这么熟,他肯定会给我打个折扣的。即便不打掉那个12元,但最起码也会打掉那个2元。但我不好意思主动开口,便在钱包里一阵摸索,先摸出两张一百块的,再摸出一张十块的,最后又摸出两枚一元硬币,陆续递了过去。

老曹一直笑眯眯地看着我掏钱,但一直没有说话。一接过我的钱,他就迅速把那两张百元大钞往验钞机里一塞;确定不是假币后,再连同那张十块的,以及两个硬币,一起往收银台的抽屉里一锁。

收银完毕,他抬起头来,两只眼睛弯成一道线,重又绽放出笑容,咋咋呼呼地说:“怎么样?小孙啊,我们‘曹家菜馆’的菜烧得还可以吧?”

“可以、可以,非常可以!”

“那好、那好,以后常来啊。小孙啊,我跟你讲,如果以后你想请什么亲朋好友吃饭,尽管来我们‘曹家菜馆’,包管你们吃得满意!……”

我心里却想,也许吧。

显而易见,花同样多的钱,如果在他这儿吃,肯定享受不到一流的服务,那么我还不如直接去对面的大酒店吃呢。所以这应该是一锤子买卖,压根儿没有“以后”。

一走出店门,我老婆就R不住开腔了,她有些愠怒地说:“这个曹老板蛮小气的嘛,连那两块钱的零头都要收。这条街上谁家做生意像他这么抠门呢?你还说和他很熟呢!……”

阃言中理,我听了无言可辩,只好不响。

唉,真是没想到,老曹长得那么帅气,可竟然这么小气。按理说,他不收我的钱也是应该的。因为他店门口的那几句广告语,还是我孙某人耗精费神、帮他想出来的。

开业前几天,老曹忽然兴冲冲地跑过来找我,张口便说:“小孙啊,我看你经常捧着一本书看,像个秀才。所以我今天特地跑过来想请你帮个小忙,帮我想几句广告语。过两天开业时,我要贴在店门口。将来,若是有人问起是谁想出来的,我就告诉他们:喏,就是那个小孙!也帮你出出名!……”

“好的,没问题。我多想几句。想出来以后,我再叫你过来拿。”我立刻答应了。

既然人家有眼瞧得起我,一过来就给我戴上一顶高帽子,我也就没有必要非得忸忸怩怩地谦让一番了。事实上,在没有开小店以前,我曾经在一家保健品公司做过几天企划,对写广告语这种活儿倒也不陌生。

至于说能不能在这条一泡尿就能流到头的小街上出名,我倒是不在乎。

那天,我拿着笔趴在收银台上,绞尽脑汁、搜肠刮肚地想了好长时间;最后,总算写满了一张A4纸。

老曹过来取广告语时,我愈发兴兴头头,索性好人做到底,给他详详细细地讲解了一番。

“曹老板啊,我们写广告语和你们炒菜一样,也是很讲究的。有些广告语是专门用于功能诉求的,主要是告诉人家顾客,你们菜馆的主打菜品和口味是什么,譬如这一句:‘曹家菜馆,专做本帮菜’;有些广告语是专门用于形象诉求的,可以一直用,一直贴在你们菜馆的店门口,譬如这一句:‘一桌好菜,满杯畅饮’……”

靠,我说得自己都要流口水了。“而有些广告语则是专门用于当期促销活动的,促销活动一结束就不能再用了,你就要马上把贴在店门口的海报撤下来,譬如这一句:‘开业大酬宾,桌桌送好菜’……”

老曹一边听,一边啧啧赞叹:“不错、不错,到底是个秀才。我没看错人。小孙啊,谢谢你、谢谢你,帮了我一个大忙。我们‘曹家菜馆’开业后,我要隆隆重重地请你吃一顿!……”

“吃一顿就免了,大家都是熟人嘛,我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曹老板啊,我祝你开业以后,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

“谢谢、谢谢!……”老曹早已笑得合不拢嘴。

走的时候,他还双手合十,朝我拜了一拜。

那天,老曹和他的朋友一起对着那张A4纸,各持己见、面红耳赤地讨论了好久,最后终于挑选出几句大家都满意的广告语——就是开业后赫然贴在店门口的那几句。

除此之外,我还帮老曹出过一个主意,叫他专门列出几种便于外卖的特色菜品,开拓一下我们桂花苑小区的家庭外卖生意。如果效果好,将来还可以再往周边的几个小区拓展。

而“曹家菜馆”开业后,我经常看到小曹端着一只大托盘往桂花苑小区里送菜。

看来,我的主意已被老曹欣然采纳并付诸实施了。

事实上,我当初在帮他这些忙时,并不是想图他有什么回报,只是想在手上捉着个什么事情做一做。反正在店里闲着也是闲着。

后来,我自然没有再到“曹家菜馆”去消费。

3,

有一天,老曹经过我的店门口,忽然又停下脚步,满脸堆笑,两只眼睛灼灼地盯着我。后来开口说话时,仍像从前那样咋咋呼呼的。

“小孙啊,最近怎么不见你来我们‘曹家菜馆’吃饭?!我跟你讲,我这几天又换了一个厨师,在我的全方位调教之下,他烧的本帮菜比从前的那个厨师还要好!你快点来尝尝,快点来尝尝!……”

自从上一次携带全家人去老曹那儿吃过一顿晚饭以后,我再看到他时,总觉得有些尴尬,有些膈应。因为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他以前说过的、要隆隆重重地请我吃一顿之类的话。

当然,说起来我可能显得有些小气了,因为看上去人家肯定早已不记得这一茬了,或者说人家即便记得,但也有本事装作一副若无其事、压根儿没有说过的样子——这就让我觉得更尴尬、更膈应了。可我又不能不理他。于是,我只好支支吾吾地搪塞一下。

“好的、好的。不过,我要等过一阵子再去。这一阵子,我的肚子有点不太舒服!……”

大概是看我一直没有再去做他的生意,所以老曹后来再经过我的店门口时,便不再像从前那样停下脚步,没话找话地和我聊上几句了。

我们桂花街上有不少人和我说到“曹家菜馆”时,都说那儿的本帮菜烧得确实不错,确实很地道,但同时也都说那儿的菜价太贵了,太不实惠了。他们的观点几乎与我是惊人的一致,都觉得花同样多的钱,与其在这种小饭店吃,还不如直接去对面的大酒店吃。

所以,尽管“曹家菜馆”的开门炮打得很响,但在我们这条街上热闹了三五个月过后,就开始风光不再,走下坡路了。每到饭点,我经过那儿时,看见一楼大堂里的那八张小餐桌总是坐不满人。

而随着生意的逐渐清淡,“曹家菜馆”每天上午的例行训话仪式也于某一天悄然取消了。

老曹很讲究,刚开业那阵子,每天上午九点十八分整,我们就会看到“曹家菜馆”的全体员工准时出现在店门口,整整齐齐地站成一排,听老曹训话。

训话的内容不外乎是昨天某某员工的工作表现很不错,特此提出表扬;而某某员工的工作表现不太理想,今后需要改进一下……

最后,老曹还会强调一句:“我们‘曹家菜馆’一定要做好地地道道的本帮菜,一定要在本地市场上做出名气来,一定要做成一家百年老店!……”

末了,训话仪式便在一句整齐划一、铿锵有力的口号声中宣告结束:“‘曹家菜馆’,我最强!强强强!”

通常此时,我们这些小店主们就会迅速站到各自的店门口看热闹,一边观望着那些戴着白帽子的厨师和穿着灰制服的服务员,一边嘻嘻哈哈地指指点点着。

小曹站在队伍的最中间,像他老爸一样长得很高,也很帅,犹如鹤立鸡群,显得特别惹眼。

而奇怪的是,每每听到那句响亮的口号声,我们这些散兵游勇们也都会突然莫名其妙地兴奋起来,像是受到某种神秘力量的蛊惑似的,顿觉气冲丹田,心潮澎湃,浑身热烘烘的。

事实上,在我们桂花街上,这种训话仪式“曹家菜馆”并不是首创,而是第二家这么搞的。以前有一家美容美发店也曾这么搞过。

话说那家美容美发店的员工更多,他们在店门口呼呼啦啦地站成三大排,声势要浩大得多。而且在训话以后,还要在我们这条街上来回跑上几趟。他们一边步调一致地跑着,一边声嘶力竭地喊着口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这儿出了多大的乱子呢。

可后来那家美容美发店却在一夜之间突然倒闭了。店老板带着VIP顾客充值卡上的几百万预收款跑掉了。我们猜测,他大概是觉得反正今后十年的利润都已经赚到手了,所以用不着再在这儿继续耗下去了,便一跑了之。

和那些VIP顾客一起倒霉的,自然还有那些拿不到工资而激动得呼天抢地的理发师傅。

那阵子,为了讨薪,那些黄头发、红头发、绿头发等发型怪异的理发师傅们,生生把我们桂花街闹了个底朝天。后来,要不是相关的职能部门及时站出来帮他们出头,讨回公道,估计我们这条街上的小店都要被他们砸得稀巴烂了。

说实话,这也不能全怪人家老板,那些为了图优惠打折而胡乱充值的VIP顾客们自己也有责任。因为众人拾柴火焰高,几百万的预收款一下子堆在人家老板的账户上,就相当于是一次小规模的股票上市融资,把往后十年的利润一次性提前变现,一次性圈到手——这简直是变相鼓励人家老板不要再奋斗了,赶紧携款潜逃吧。

“曹家菜馆”的例行训话仪式取消后,我们这些散兵游勇们还都觉得很怅然,不太适应呢,仿佛一下子失去了领头羊、主心骨。

唉,说起来,我们这些人还真是有些贱啊。人家老曹原先讲究时,我们还老是在私下里笑话他呢,笑话他开一个小饭店搞这种训话仪式,实在是有点不伦不类,太小题大做了。可他现在忽然不讲究了,我们竟然觉得非常失落。

看来,即便是开小店的人,也需要某种仪式感。

后来有一天,我们听到隔壁桂花苑小学升国旗、奏国歌时,忽然心灵感应似的,竟不约而同地丢下手中的活计,从各自的小店跑出来,驻足在店门口;然后一起抬起头来,遥遥地仰望着空中的国旗。只见那一面无比鲜艳的国旗冉冉上升,迎风猎猎飘扬。

而等嘹亮的国歌一奏完,我们彼此相视一笑,都有些羞赧。

那一刻,我们这些没有组织的散兵游勇们,似乎也都从这种升旗仪式中获得了某种奇妙的满足感。

4,

不过,“曹家菜馆”不会很快就倒闭的。一来人家老曹并没有大肆推销VIP顾客充值卡,他的账上没有那么多的预收款,所以用不着携款逃跑;二来人家楼上的那个大包厢,几乎顿顿坐满了人,所以生意还是有得做的,钱还是有得赚的。

大包厢主要是做他女婿家的生意。那家房地产公司的一般业务招待、酬酢往来什么的,几乎都放在这里。

只要在饭点上,我们经过“曹家菜馆”时,尽管看到一楼大堂里的食客越来越寥寥无几,但总会听到从二楼的窗口传下来一阵阵推杯换盏、吆三喝四的声音。

有人便据此断言,说老曹只要把自己女婿家这一个大客户伺候好,也就什么都有了。

不过,仅靠这一个大客户,糊口当然没问题,但想要实现“一定要做成一家百年老店”的梦想,显然是远远不够的。

后来,我又去“曹家菜馆”吃了一顿。当然,并不是我主动要去的,而是别人请的客。

有天中午,我们这条街上那个开药店的小赵忽然打我电话,说要请我去“曹家菜馆”吃饭。他说刚好来了两位老同事,让我一起来聚聚。

小赵原先和我在同一家保健品公司待过一阵,而现在恰好又在同一条街上开店,所以彼此有些往来。

到得“曹家菜馆”落座之后,小赵不等香烟点上就盯着我解释:“我本来是想从这儿叫几个菜送到我店里吃的,我那个办公室里有一张现成的麻将桌,足够我们四个人小聚一下。吃完饭以后,我们还可以打个小牌,或者搓个小麻将。但老曹在电话里说他现在人手不够,暂时不做外卖生意。所以,我只好喊你们过来吃了——”

紧跟着,小赵的目光又转向那两位老同事:“你们不要看这家店小,可他家的本帮菜烧得很不错,你们待会儿尝尝看……”

我心里却想,还不如请他们去对面的大酒店吃呢。但我忽然又想到,小赵是本地人,他以前也和我说过,他蛮喜欢这儿的本帮菜的。好吧,既然人家自己都不嫌贵,我又何必替他着想呢。再说了,他又不是消费不起。

须知,他那个可以医保刷卡的药店,算得上是我们这条街上最赚钱的几家老店之一。

“咦,小赵啊,老曹的儿子以前不是一直在这儿送外卖的吗?”我不禁好奇地问。

“你看现在店里哪有那小子的影子?我听这儿的一个厨师讲,那小子嫌这儿太苦太累太脏,前一阵子,偷偷跑出去找了一份正儿八经的工作。听说他们父子俩现在闹得很僵……”小赵压着嗓门答道。

我环顾一下四周,一楼的大堂里除了我们这桌以外,再也找不到第二桌的客人,而且连一个服务员都找不到。那个用透明玻璃作隔断的厨房里也只有两个人在忙碌着。须知,刚开业那阵子,那个厨房里一直有四个人在忙碌,两个掌勺的大厨,两个打下手的帮工。

而此刻,老曹正站在厨房门口,朝那个掌勺的大厨不断指指点点着。

当然,二楼一如既往地传下来一阵阵纵酒谑笑、杯盘相撞的喧闹声。

“年轻人嘛,PG坐不住是很正常的。再说了,人家毕竟是一个大学毕业生!……”我不由得嘀咕一句。

我心想,怪不得最近没有看到那小子端着大托盘往小区里送菜了。我记得他身上的白衬衫永远一尘不染,倒像是写字楼的白领误入烟火巷。

有一次下雨,我看见他踮着脚跳过一个小水洼,然后停下来左看右看自己皮鞋上的泥巴,眉头紧皱,一脸懊恼。我当时就想,他爸爸那传承百年的宏愿怕是要碎在那个小水洼里了。

也怪不得老曹在前不久突然取消了训话仪式。不是他忽然不讲究了,而是那一排队伍里什么人都可以缺,唯独那个站在队伍最中间的接班人不能缺啊。

菜陆续端上来后,那两位老同事一边吃,一边侉声侉气地赞叹,说菜烧得确实不错,味道很好。可他们同时也说,就是太淡了,要是再辣一点就更好了。

我赶忙跑到厨房给他们各倒了一小碗红彤彤的辣油。

可就在我们酒兴泛涨、谈兴正浓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突然,我们头顶上响起了一阵哗啦哗啦、异常雄壮的撒尿声。紧接着,一股浑黄的尿液迅速穿过二楼地板上的缝隙,顺着墙壁倾泻而下,恰如一道小型瀑布。

而我们的餐桌恰好就紧贴着那道墙壁。转眼之间,那股浑黄的尿液犹如一条饿坏了的蟒蛇,无比迅猛地往我们面前的菜盘子席卷过来。

妈的,真是恶心死了!

5,

那一刻,我们四个人同时尖叫一声,慌忙扔掉筷子,一跃而起,跳到一旁。

那两位老同事都是北方人,性子素为火爆,因而不由分说,马上抬起头来,对着上面一阵破口大骂。

老曹转过头来一看,一张脸骤然变色,随即跑上二楼。我们也跟着跑上去。那个窄窄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木楼梯,旋即发出一阵阵“咚咚咚、嘎嘎嘎”的惨叫声,似乎就要被我们一行人给蹬得瘫痪在地了。

闯到二楼上一看,有个醉鬼一手扶着墙,另一只手还在抖着那个丑陋不堪的东西呢。他自己的裤子上也湿了一大片。不仅如此,他的西服上也到处是污迹斑斑的,挂着一摊摊呕吐出来的秽物。看来,此人今天已是大过了一把酒瘾,喝得够够的了。

“你怎么能站在这儿撒尿呢?卫生间不就在你的旁边吗?……”

可还没等老曹说完,那两位老同事又开始破口大骂,甚至还要作势冲上去打那个醉鬼。我和小赵赶紧一人拽着一个,拽住了他们。

不看僧面看佛面,那个醉鬼不是旁人,正是老曹的乘龙快婿——那家房地产公司的大少爷。

听到外面的喝骂声,那个大包厢里的人全都冲了出来,虎视眈眈地盯着我们,以为我们是特地跑上来找碴的。

喝过酒的人都比较容易冲动,老曹赶紧站到中间,两只手像两扇车门似的一张,奋力推开两拨人,解释道:“他在这上面撒尿,刚好撒到了下面人家的餐桌上……”

“那他们也不能骂得这么难听啊!”

“妈拉个×,就骂你怎么了?!……”一位老同事毫不相让,眼珠子瞪得快要射出去了。

眼看着双方就要动起手来,老曹立即朝我和小赵使了个眼色,我们两个人当即会意,连忙拖着那两位老同事往下面走。

老曹安抚几句上面的那些人,让他们把他女婿搀扶到包厢里之后,也一阵“咚咚咚”地跑下了楼。

他一迭连声地和我们说对不起、对不起;且殷勤地散着烟。

他得罪我不要紧,可小赵是我们这条街上老少皆知的有钱人,平常也做过不少“曹家菜馆”的生意,所以他此刻必须要拿出一副诚意来。

小赵却摆摆手,大度地说:“算了、算了,和一个醉鬼有什么好计较的。”

然后他略一沉吟,又说:“老曹啊,你先帮我记个账。到月底,你来我店里一起结账。”

“好的、好的,赵老板,今天真是不好意思啊。要不我给你们重新摆一桌,算我的!……”

“那就没必要了!”

我们一行人怏怏不乐地跨出了店门口。有位老同事马上愤然说道:“妈的,都这样了,他还好意思记账收钱?!”

“怎么不好意思呢?你们根本不知道他有多抠门。要不是看在本帮菜烧得还不错的份儿上,我早就和老孙一样,不在他这儿吃了。”

另一位老同事接口道:“看来,他这个小饭店也开不长了!……”

眼看着天色不早了,我不想跟着去打牌,还想回到店里守守,混两个小钱。可就在我打算向他们辞别时,小赵忽然又叫起来:“走!我们去对面的大酒店,接着吃,接着喝!……”

很显然,赵老板刚才在两位老同事面前丢了的面子一定要找回来。看来,我也不能打退堂鼓,只能配合他。于是,我只得一声不吭地跟着他们往马路对面走去。

败相一露,接下来的倒闭便是顺理成章、早晚会发生的事情。这种事情我们见得多了,早就见惯不惊了。在我们这条街上,几乎每天都有新店开张,也几乎每天都有老店关门。“新人笑”和“旧人哭”总是联袂登台的。

“曹家菜馆”终于倒闭了,好像连一年都没有开满。

事实上,老曹本来还可以再撑一撑的,最起码可以撑到过完年以后,再定定心心、从容不迫地倒闭。甚至还可以隆而重之地搞个动静很大的倒闭仪式,一如从前的那种训话仪式;让我们可以再次大饱眼福。

可是人家房东却在年底跑过来收房,不再租给他了。新的房东当然不是他女婿家。他女婿家已经跑路了。

下半年,国家突然连续出台好几项关于严控房地产行业过热发展的政策,致使银根严重收缩,房地产市场成交量十分低迷。隔壁那个早已封顶的高档小区几乎卖不出一套房子,因为有意向的购房者都处于观望之中。

由于资金链突然断裂,老曹女婿家的那个房地产公司便在一夜之间撑不下去了。公司售楼处的大门口被人刷满了血红色的大字,都是关于讨债的。他们家一直捂盘惜售,没想到捂到最后,却把自己捂死了。

据说在跑路之前,老曹的女儿还携夫带子特意跑回娘家,眼泪汪汪地恳求老曹赶快去银行抵押掉那几套市中心的房子,贷出资金来借给她老公家周转一下,救一下急。但却被老曹严词峻拒了。老曹甚至说,家里根本就没有那几套房子,以前都是和别人瞎吹牛的。

有人便说:“老曹这家伙很不厚道,他女婿家一直做他们‘曹家菜馆’的生意,如今他却见死不救!”

可马上有人站出来反驳道:“不是老曹不厚道,他肯定是想把那几套房子留给自己的儿子,所以轻易不会动,也不敢动,万一他女婿家还不了呢?!”

甚至还有人说:“老曹女婿家虽然天天在那儿请客吃饭,但都是欠账。最后说起来,还是老曹在帮他女婿家天天请客吃饭;前前后后,竟填进去好几十万!……”

也不知道这些说法是不是真的,反正从此以后,我们再也没有看到老曹在这条街上现身了。有人猜测,他肯定是怕受到女婿家牵连,所以不敢再住在这儿了。

后来,有人说他开车经过我们南州下面的一个小镇时,看到镇上有家“曹家菜馆”,也不知道是不是老曹开的。不过,那家店门口的几句广告语倒是和以前的一模一样。

因为大家都知道那几句广告语是我孙某人想出来的,所以都叫我过去看一看,以证实一下。

我说:“好的,等我吃饱了撑得慌的时候一定去!……”

再后来,我也不在这儿开店了。所以,即便老曹重新出现在桂花街上,我也不会再看到他了。

6,

有一年夏天,我们全家人到青岛旅游归来,出高铁站时,叫了一辆出租车。

坐上去一看,开车的师傅居然是老曹。他看上去仍旧年轻帅气,一点也不显老,像是天天吃一碗唐僧肉似的。

当然,我也不知道他还认不认识我,或者即便认识,但依然有本事装作不认识。所以,我报了目的地之后就没有再说话。

可过了一会儿,老曹倒是主动开了口:“一家人出去旅游?”

“是的。刚好趁小孩放暑假出去玩玩。一过完暑假,他就要上初中了。”

“时间过得挺快的,一眨眼他都这么大了。上了初中就没有空出去玩了。现在的小孩真是不容易啊,天天作业那么多!……”

老曹大概是有感而发。我记得他的小外孙好像比我儿子大一岁,今年应该上初二。

我们像从前那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但彼此都没有提到从前在桂花街上发生过的那些往事。我们都显得小心翼翼的,像是唯恐提到一句就会突然吓死对方。

到达目的地之后,我下了车说了声“再见”。他也说了声“再见”。

从此,我和老曹就真的“再见”了;再也没有见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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