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3-05
尤利西斯的凝视 (Ulysses' Gaze) 1995
“The whole human adventure. The story that never ends.”
请原谅我想象力的匮乏,我不得不将所有和明天清晨醒来时面对的所不同的那些世界们统统比作梦境,我再找不出其他词汇。若现实是如此狭隘,那索性把现实当作梦境的一种也未尝不可。感官的,思绪的,观察的,编织的,推理的,幻想的,本没有什么现实与虚幻,至少没有这样一条界限;经验与惯性使得目光所及成为了现实,其他则划为了梦境。
我对巴尔干的历史几无所知,数个国家的地理关系也并无头绪,我分不清他们的政治变迁,不了解他们的习俗分布,但还是被吸了进去,即使我连那个Gaze的含义都不敢说出一二,就让这吸引作为一厢情愿的自我陶醉吧,毕竟不到三个小时的电影,对于百年的纷争与秩序,实在是太短了。
所有镜头都是有预谋的。所有画面亦都是风景。我喜欢这种布置——明白直接地显示出来,一切都是可解读的,那么才有去尝试解读的必要与擅自解读的快感。所有语言都是诗的。电影本就不该只是为记录那个“现实”才诞生的,太窄了,将失了大的可能性。细琢现实的写实派自然是美的,是残酷的;可如舞台剧般的梦境制造又是另一种现实,某一维度上更深刻的反映。时间的纵深由空间的旋转展现开来,这番手笔不可不谓大,谓绝,绝妙,绝情。
眼眶多次发热,时为感动,时为激动,但也都是个人的遐想,或非导演之原意。不限于,出租车司机甚至希望希腊快些灭亡以减少折磨时,故土的音乐从车头的音响中延绵进旷野,风雪下,要捂住帽子才行,“Hey, Nature! You're alone? I'm alone, too. Have a biscuit!”不限于,二战后的家庭新年舞会上,离别的桥段在逐年复述,钢琴之声却不愿停歇,可最终就连钢琴本身也被搬了去,“Mother, I never got to dance with you.”不限于,舞曲的节奏渐变为钢琴的舒缓,不能够再分清哪些真实地发生过,哪些只是记忆的错乱,可这种刨根究底也恐怕终无意义;这时舞曲又突然回归,那音乐实在太过欢快,竟难以承受,“Is it wrong not to love the city where you were born?”……
Ulysses' Gaze
最后仍然要赞美配乐,Ulysses' Gaze, by Eleni Karaindrou.
2017-03-07
山中传奇 (Legend of the Mountain) 1979
边关乱冢,南柯一梦。有幸钻进这三小时的梦中,险些不想出来了。大片的风景亲切得很,不是一般纪录片中特意让观众感到震撼而雕琢的风景,相反的,一草一木,那么真实,就像身边所见,身边所历,却又能引起拟古的遐思。笛子和着琴筝,始终是听不厌的;一个音调的小鼓,竟也能打出无穷的层次。这所有意象,都浸着中国传统的风情,不是仁义礼智那种严肃传统,而是文人式的,小文人式的。文人的山水,不见得要囊括天下胸襟,但常要有一种情趣在内——说是酸腐也好,说是雅致也罢。可要是真想寻一寻我们的“自古以来”到底包括着些什么,志怪小品是一定躲不掉的。
2017-03-08
守望者 (Watchmen) 2009
终结了超级英雄的超级电影,内容太丰富以至于不知道从何说起。首先,如何定义一部超级英雄电影?如果是指通过特效打斗串联的战斗与对抗,那这部显然已经不能被称为超级英雄电影了。不能多评论,夜实在太深,看完之前并没发现这部电影有三个半小时,加之最近正处于相对主义的泥淖中不能自拔,只恐怕自己会在分析中得到可怖的结论,于是还是先算了。
只说神的定性,显然正面的神是不够力量的,我们更需要的是负面的神,即魔鬼;只有全善的神,人就要滋事,所以魔鬼是必须的,于神的存在是必须,于人的向善也是必须。还是绕不开到底什么是“善”。完全可以说,每一个守望者都是“对”的,也都是“错”的,他们的分歧不能够评判高低,至少不能由人类评判;把人放在无知之幕后面,是选择牺牲百万的人命以换取和平,还是以无尽的战争与仇恨保存百万的人命?人类是没有能力做出这个选择的,我们还是希望把选择权交给神,而一旦神被定义为全善的,它就成了人类的傀儡,于是也就没有能力做出选择;而若神不受人类束缚,即不必遵守相对于人类的那个“善”的小概念,那恐怕全体的人类就瞬间不复存在了。这是假神与真神的区别,曼哈顿博士有真神的觉悟,却终究还是有一刻放不掉“人性”,便做了一秒钟的假神,做了一个选择后深藏功与名,再不问人事,这个选择是“好”的选择吗?作为人类,我看不出来是“好”还是“坏”。事情就这样发生了,没有评价。如果偏要赋予一个评价,如果我们偏要凭借着观点才能够维持生活,那这强加的观点们,皆是 joke。
2017-03-16
棋王 (King of Chess) 1991
棋王之吃饭,看得好过瘾。电影是两部同名小说改编来的,于是有两个故事的穿插进行,但也安排了呼应的桥梁。虽然两个原本独立的故事连接在一起一定会有割裂感,可仍然能产生更强烈的对比效应,我认为即使牺牲了一些情感上、情节上的连贯性,这种效果也是值得的,况且割裂的情感亦可能比稳步铺陈的更为冲击。
老棋王的时代,用了若干场景来表现,以小片段的群像来反映大时代荒诞;小棋王的时代,则更偏向于完成一个前后启承的叙事,以鲜明的人物形象来反映社会陆离。总体上,影片对两个时代是同时批判的。我们说世纪末的台北优于文革的中国,——这么称呼好像冒了割裂祖国之大不韪,管他的呢——往往是因为人的最基本权利得以普遍保障,即不为莫须有的“大不韪”而丧失性命,从而不得不近乎话剧般地表演着生活;可今日的社会,大家淡淡表演着,可终究意识不到了自己在表演,人们的确活着,可貌似也活得不那么用劲儿,就像我们不会常常注意到自己的呼吸,除了感冒鼻塞的那几日。最后的几次频繁的镜头对比,将迥异的时空暴力地拼接在一起,我除了眼圈不争气地红,真不知道该做什么评判,世界变好了吗?肯定的。世界变得有多好了呢?又不肯定。我只能说,时代变了,变得很不一样,且不是一步得来的,1976年后还有很久的故事呢。要我在那样的社会生活,那是万万不愿意的,因为我不属于那个时代;但要我去唾骂那个时代,我是下不了决心的。时代是人造就的,与人是一体的,我们可以说一个时代的某个政体是不合理的,说一个时代的具体群体是失理智的,说一个时代的哪个决策者是疯狂的,说一个时代的谁谁谁与谁谁谁是可悲的,但我不能说有哪个时代本身是可唾弃的,是让我有资格为之整体感到悲哀的。我说不出口。我往往不小心忘记别人也是活着的,就像也会忘记自己是活着的那样。总是会莫名自大起来,既弄不清,又要去不切实际地揣测;每个人都有过生命,但有多少能算是活过,有多少又只是走马观花,像旅游时每逢景点签个到、拍个照也就满意地算㞗了呢?
阿城《棋王》,久闻其名,没读过,很惭愧。
2017-03-21
霓虹恶魔 (The Neon Demon) 2016
我就从来没见过拍成这样的电影。电影本质上就不必须是用来讲故事的,但我也实在想不到它竟能有这样奇谲的表现形式。就像加缪写写文学作品,也不单是因了传统的意义上的纯文学理想,更多是为了阐述理念。电影里人物形象扁平化又怎样?当我们对电影的理解改变之后,这些都完全不是问题。
配乐和光影,不消说也极吸引,我只有惊叹的份,不能够评价。导演对镜子是真爱,几乎充满了整部电影。各种凶猛动物也穿插其中,我则难以用语言来分析,强行分析出来,就剩下索然了。电影永远不是低级的文学形式,二者是不同的美的分支,至于那些常见的看似“低级的文学形式”的镜头产品,则不能称为电影,至少不能代表广义的电影。
我觉得它的好,不是因为表层上说教了什么众所周知的道理,而是这“说教”的形式之惊艳。换言之,是电影作为艺术的纯粹的美。现在很多人称赞一首歌的好,往往是在称赞“歌词写得好”;很多人称赞一部电影的好,往往是在称赞“情节真震撼”。这些都是脱离它们本质的。于是我们往往会见到,业余的人试图做音乐,非要先绞尽脑汁去写“动人”的歌词以博得共情;业余的人去拍短片,也必须先费透心思寻找一个“有趣”的故事。这么做虽有大几率流行,但在我看来也是不得要领之举。音乐的美,大部分在于声音本身;电影的美,大部分在于视听本身。因此说来,所有艺术形式的欣赏都是拥有各自的门槛的。我作为一个尚未能够初窥电影的门外汉,则只有蜀犬吠日般地“啧啧啧”几声,终究还是说不出个所以然。
2017-03-23
榴梿飘飘 (Durian Durian) 2000
这是我看的第二部陈果电影,第一次是《香港有个荷里活》,这次则推迟了好久。主要的原因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字幕,今天心血来潮就翻出来直接看了。没有字幕,带来的是一种亲切的疏离感:“亲切的”,是因为生活原本就没有字幕,不限于去吃饭、去搭车,等等,没有字幕,反而是真实的,这话说得有点奇怪不是么;“疏离感”,用人话来说就是听不大懂。不能完全听懂不是要紧的事,尤其是广东话的各式变种实在很难让人确切地抓住每个字,我觉得这样一来反而更加妙了。而且归功于影片多变的画风,我并没有料到后半部是发生在东北的。
说到多变的画风,反映出来的是我感觉这电影拍得很甜,加上片名的榴莲,整部影片若让我用一个字来概括,就是甜,虽然甜并不排斥苦的存在。多次突然的无关紧要的风格切换,总仿佛在逗我笑,事实上我也的确乐了——大哥的纹身,巷口压腿的飘逸定格,“原始社会好”的“搞一搞”……——每一件都渗满了悲凉,比如一开始我以为阿燕的压腿不过是调皮心下的率性与无聊,后来知道她原是“学国粹”出身的,便又兀自泛起感慨来。当然其他的细节也很撩人,我就不一一提及了,细节不是刻意繁琐就能做出来的,实际上还要看导演提炼意象的功力。
当然最甜的,是食榴莲了。不过话说茶餐厅的“MK”们也会嫌弃榴莲的翔味么?说回来,切榴莲,出现了三次;食榴莲,也是三次。并不都是纯粹甜的,亦都不是纯粹甜的。看毕小巷一家四口面对榴莲的种种,我才发现自己已经把嘴咧得那么老大了,唉,无谓多言,只是这段甜死我了,这甜,正像第一次尝试榴莲时的那种感觉,虽是臭气笼罩着的,但抿上那么一小口,还是有小小香味混杂的,于是,甜,不是来自水果本身的成分,而是来自初尝的美妙心情。而最后阿燕吃爸妈未食的几块榴莲时呢,则只剩下水果干涩的果糖之甜了,这种甜无香可言,轻易就会被疏离的糟心而忽视。阿燕回到了牡丹江,我是感受不到语言的疏离了,阿燕却被她自己的疏离感时刻包围着。
焦虑,再一次开始思考焦虑本身。越来越相信,焦虑是人的常态。具体的焦虑可以摆脱,但焦虑本身是摆脱不掉的。就说我自己,我也不能说出太多过去的什么时间段内我是无忧的,更糟的是,我也几乎规划好了将来的必然为各事焦虑的各个阶段。意识到焦虑是常态,并不是说就要从此放弃去摆脱具体的焦虑,而是说要劝诫自己以平常心来接纳焦虑。焦虑是常态,那就努力去和焦虑做朋友,习惯这种感觉,在焦虑的基底上去创造快乐——就像画油画一样,一层一层地来,才显得厚重生动;就像吃榴莲一样,榴莲是水果之王,在于它不是纯粹的齁甜,而是丰富的叠加,叠加出来的,才是实在的美好。
我估计陈果导演本来是要展示苦难,他的确也做到了,而我却一个劲地去分析当中的“甜”,似乎有些跑题。最后,且以杭天先生《五古书京都小白领八部曲》的末两段歌词作为结尾吧。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去不了香港,也要闯广东。
春眠不觉晓,无处闻啼鸟。
今天又迟到,昨晚喝了多少。
2017-03-27
图雅的婚事 (Tuya's Marriage) 2006
学习土力工程,就一定会了解 hand dug caisson 的梦靥。有太多的教授会唏嘘高楼下埋葬着的默默工人们。在旧时,有的地基要向地下打桩(pile),便有机会先让工人落下去掏出一个井来,以放置这些 pile 们。打得深了,稍有不慎,井便会塌,人就没有活的机会。如果每一个高层建筑,下面埋着一具尸体,那么一千座这样的建筑,就会埋上一千具。一具尸体,是一个家庭的至大悲剧;一千具,则是一个可以左右政策的行政数据。也想起之前看的《血色将至》,最初亦是徒手打的油井,本就不明朗的土质,若再使用了炸药,就果真是把命全然交给了老天。Prof. Yue 曾讲过他的一次下井经历,彼时尚 young 且 naïve 的他应该是在内地做 site supervisor,为了检视一个井的情况,便下去看了一眼,"I let them take me out very quickly, and I never got into any hand dug caisson since then." 当然他的原话不是这样,但他那节课把这个意思表达了许多遍,每提一次,我们就“哈哈哈”地笑一次。他说井在坍塌之前会有预兆的,愈向下挖,周围的空间会愈大,因为岩土会不断剥落,这样井壁并不会如想象般笔直,所以就将愈来愈危险。当井欲垮时,工人并不都能注意到周围的危险,他们就仿佛毫无预兆地瞬间眠在了地下。所幸,现在香港禁止了 hand dug caisson,除非是为了减少周围岩土影响的极少情况下。常会看着那些旧时对着井内工人俯拍的照片出神,小小的一个圆盘,就那么箍住了蜷缩的人体,人在里面专心敲打时,大概总是要怀着向死之心罢,至少我是这样设想的,作为一个异常谨慎的人。
羊群,马匹,骆驼。粗犷的景观,豪放的胸襟,——其实并不都是粗犷,也并没有那么豪放。任何心理层面的探求,“真”可能只是一个伪命题。如何发现最本质的感情?是从原始中寻找?上个月在看一个电视剧,叫《生存之民工》,我当时总在想,对他们每个人来说,生活的意义就在于活下去,不是去思考“将来”怎么办,不是去思考明天做什么,也不是去思考下一顿饭吃什么,而是单单纯纯的“现在”,就是当下,要怎么才能使生存得以继续,不要管明天吃什么,因为今天我就要饿死。这个设定够原始吧?跟他们讨论“生活的意义”,纯粹是在找揍。然而还是没有说出所写的这些和《图雅的婚事》有什么关系,的确没什么关系,仅仅是回避另一些话题罢了,只能用 hand dug caisson 和《生存之民工》先凑凑字数。
能说什么呢?总体上是个挺美丽的电影——站在我最舒服的角度,若不去费力深掘什么的话——而实际的故事是个悲剧;是关于人的自由:途经他者的热闹的一站又一站,却独独缺失了自己的自由。但又不能这样单纯地立论,人不能太贪婪,自由不允许寄托,寄托却能带来幸福(当然有人可以反驳说这是一种伪幸福),大多数人总得舍弃一样才行;如果真要做出选择,我们还真不一定会坚持自由哩。用万金油的时髦词儿来套,这“悲剧”也可以从“物化女性”的出发点忿忿一番,我呢,则偏喜欢胸襟再大一点,管这叫“物化人性”……
“点燃镁条,发出耀眼的白光”,这是实验看到的现象;“2Mg + O2 = 2MgO”,这是反应的方程式;两者是怎么联系到一起的?方程式理解得再透彻,终究眼睛里也泛不出白光啊。所以多多少少我有些抗拒关于感性的语言表达,情感最好的传达方式,一是通过行动,一是通过玄学。到这里,我觉得对《图雅的婚事》各种津津乐道的分析似乎都成了多余的,对所有电影的评论都成了多余的,为什么要评价呢?看电影就好了呀。如果这情形真实现了,语言也就彻底消失了;如果语言消失了,思想与情感也会相应消失的;可怕,所以还是要保留语言,不仅电影要看,不知所谓的影评还得要写……
2017-03-28
罗曼蒂克消亡史 (The Wasted Times) 2016
几个点,发着辐射的光,投射出一幅全息的映像。一部靠着细节支撑的电影,这些隐含的信息量似乎也不是为了给出一个线状的指向,而只是白描般地把水下的冰山原原本本摆在观众面前。这许多实则已经暴露成癖的隐喻和呼应,究竟是真心在缅怀 the wasted times,还是更多为了发泄导演内心的恶趣味?我说不清,但反正格调烨然具备矣,不就已经很了不起了么?
前半个小时,每个人都赶着杀青一样地演戏,让我仿佛以为又一部《上帝之城》的乱世英雄谱要上演了;后来却又开始非线性地叙事,让人物间的关系一步步转起了圈,“狗起了血”。导演对剧中人物命运的漠不关心,生杀予夺似乎随意安排,比如黑帮小弟(通常意义上是多余的)之间的无聊对话与顺便暴毙,颇有昆汀·塔伦蒂诺的意思,哦对了,还有小六的脚大概也是得了昆大爷真传。陆先生能摆的最大架子,大概就体现在每每说出“喝茶”二字之时吧;然而我不能不联想起杜琪峰的《黑社会》,“邓伯”一句“请茶”,虽不钦定,却实有左右结局的影响,又更显含蓄;相比之下,陆先生这个范儿仍是装不过“邓伯”的。至于最明显的,几乎不必再提的是,一(两(三))部《教父》,不知道养活了多少代的后辈导演,所以此片中随处可见的浓重形式感甚至已经不需要打出 citation 了。
当然影片一定致敬了更多的前辈,借鉴了更老的大师,我阅片甚少,不能再道出一二;而我非要提这一点的原因,在于,我以为《罗曼蒂克消亡史》仍是一部“外国片”,不管呈现出来是多么精致有腔调,仍恐怕会得到一个“电影习作”的评价,唯一不使之沦为“模仿习作”的,可能只是1934到1945年这个国内纷争的时代帽子。可如果这样的担忧成立了,麻烦将会更大,因为电影这艺术本就是完全的西洋玩意,所有的“国产”电影在此种意义上都是“帝国列强”在我大中华地区进行的“文化殖民”,所以我之前的鸡蛋挑骨头似乎刻薄了?不论是出于我这一腔爱国疼祖宗的热血,还是在旧年国内同行的衬托下,诚然我们根本无法也无谓这样刻薄,观影是享受,无疑的。
2017-03-30
华丽上班族 (Office) 2015
杜琪峰,或者说银河映像的所有电影,一般来说可以分成两类。一类是走心的剧情大片,另一类是温情的爱情喜剧——虽然我这里说的“大片”并不是诸如好莱坞式乒乒乓乓的那种“大片”,此“大”宜解作视角之“大”,至于杜导的的大视角,却也常常落在小视点上;“喜剧”的“喜”也非都是甜腻到尴尬的做戏,不过我看过的杜氏喜剧并不太多,这一点也无法概而扩之。
这“二分法”的印象在近年似乎碰了难处,就比如刚刚看的《华丽上班族》,似乎理应分在杜氏喜剧一类里,可思来忖去,又实在找不出这暗黑的设定里面哪一点和“喜”字沾边;也比如去年曾很期待的《三人行》,似乎一定是立志要成为杜Sir的又一“大片”,而观后我也觉拍得仿佛并不是那么的走心。以上提及的两部电影却有个共同点——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现偏差的话——它们都拍摄于同一个影棚,一个专门斥巨资搭建的巨型写字楼。
这个华丽的建筑里,实体墙壁并不多见,因此当办公室、出租屋、病房、酒吧等不同的场所集于一身之时,产生的错乱感就有种强烈的效应,使我不能全心投入任何场景,而只能用不间断的对比与反差来刺激我的神经。但能说这种效应不美吗?“美”从来都不轻浮地等同于“美好”:毕加索的《格尔尼卡》美吗?美好吗?
这样的一体式拍摄,也使得影片类型成为了一种舞台剧。去观察不同的场景之间是怎么连接转换的,本身也是一种乐趣。而对于写字楼的布局设置,绝对是一大妙笔:到处可见的钢铁骨架,冰冷而生硬,加之特意仿建的“港铁站台”,让穿梭其中的“上班族”们无处遁形。不时出镜的巨大钢骨钟表,也让我想起《西部世界》中办公楼内总会出现的那些在圆盘中制作着的半成品 host 们。这建筑沉闷冷血的气氛总让人止不住得恶心,一开篇我就感到了大股浓重的压抑热风扑面而来,特别是办公桌的那种排列方式,真是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人与人之间没有任何隔板,桌子就那么挤在一起,说实话和养鸡场里的母鸡没有两样,我怕这个。所以,找工作前一定要先参观下公司里的办公桌们(当然是基层员工的)是怎么个摆法,这很重要。
我看的是广东话版,可其实所有的音乐唱词都是普通话的,一开始很不适应,被这交错混乱的语言转换雷到。可一旦接受了此画风,甚至又会被深深吸引。公司里还有内地员工,平时讲普通话的大有人在,这种设定也是极写实的。至于具体的剧情,则没必要细细分析,我不很以此为乐,只能泛泛地说这电影现实得要命(却也一定只有生活其中的人才能产生最强的共鸣),就是这种现实感让我犹豫着想把它分在“走心大片”而非“温情喜剧”一类。
但仅仅现实感又是不足以囊括这部电影的,舞台剧的类型选择注定了它要拥有露骨的虚构感与夸张成分。如果只是现实感,杜Sir大可以在香港随便哪个大厦取实景,且这种香港情结在杜Sir的影片里从来不曾缺席;所幸《华丽上班族》没有这么做,否则它将不过是《夺命金》的又一个延续。新类型的探索是很重要的,它能很大程度地告诉我们,一个导演有没有变老。
我用不着去查,就可以确定这电影在票房与口碑上绝对双双扑街,我对咱国最广大人民群众的欣赏水平还是有一定常识性认知的,况且也不只是欣赏水平的限制,至少这种办公室厚黑学文化的题材就不会掀起太大风浪。杜琪峰导演一方面擅长拍“真正的香港电影”,一方面也希望拓展内地市场,在这种意义上,《华丽上班族》就是一个不太成功的转型尝试,而且我也相信这个尝试是碰了壁因而也绝了版的。
我不太想站在高地去感慨一番职场上“一将功成万骨枯”式的残酷,一来我还并没有亲身体会过太虐心的办公室政治从而恐怕顶多只有“强说愁”的感慨,二来况且这“万骨”根本就爬不上那高地。说些末节吧,片尾曲的最后几十秒,是秒表的催促下对“没有时间”的反复呢喃,这形式让我最先想起的,是 Pink Floyd 的那首 Time,同样是用的钟表采样,Time 是抒发年华已逝碌碌无为的悲愤,可《华丽上班族》的焦虑,真是因为了“没有时间”吗?即使提供了充分的时间,他们真就能利用起来做些别的什么事情吗?我又立即想到同一专辑的另一首歌,亦是用了紧凑的采样(存疑,此处可展开……)来构建节奏,那一首的名字叫 Money,至于采的样,则是硬币落在硬币上发出的清脆击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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