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越来越发现，父亲有时候是心口不一的。
这样说是有确切根据的。不说别的，单就说自己不愿意春节回市里边过年这件事，我就觉得他心口不一。
其实，从夏天老家屋里进水之后，我们就开始动员他离开，但他总是说，他的蜂群已经壮大，需要用心经营。再者，他的听力已经丧失过半，与人交流不便，闲适的乡村生活有助于他的内心安定下来。听他这样说，又确实看到他每天读书写字，怡然自得，与庄邻谈昔论往，情绪愉悦，我们也都不再强烈要求。
不过，每次回去，我看着屋里湿洇洇的地面，心里还是担心。私下里和妈妈说过多次，这屋潮湿，是不能再住的，回县城或者市里边吧。妈妈倒很坦然，住着没啥不舒服的感觉呀，你爸在哪儿，我在哪儿，该忙你们的只管忙，不用管我们，其实，我们在家挺好的。我看着湿洇洇的地面有点无奈。只有更加频繁的回去探望。
随着天气变冷，老屋不仅湿，而且冷了。在一次带着儿子去用塑料布封严实了亮窗后，我又给母亲说，要她动员父亲离开，母亲摇摇头说，我是好说，你爸不行，他挂蜜蜂，也不嫌冷，不会走的。
弟弟也不停的催他们离开，每次的心情应该都是和我一样，有点无奈。也只有不停地往老家跑，不停的打电话，让弟媳去做工作，让侄子去做工作。
父亲还是那句话，你干你们的，不用管我们，我们哪也不去，在老家住着心里舒服。
回想一下，我从小到大看到的父亲确实是做了决定便不易动摇的一个人，因为，他每一次决定都是深思熟虑的。于是，我不再多说，帮他们储备疫情紧张时期的日用品，帮他们准备过年的物资。
我觉得父亲不会回市里边过年了，姐姐也无奈的说，随他们吧，七十多岁的人了，哪儿觉得舒服待哪儿。弟弟默不作声，打了油锅往家送东西。
天再冷，这年是注定要自己过了。我对他的固执有点生气，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妈考虑，做饭洗衣，哪样活都要受冷。
大寒节气一来，雪跟着也来了，看天气预报有点吓人，各种暴雪预警也来了，要连续降温，直到春节过后。
我坐不住了，姐姐也坐不住了，一个电话一个电话往家打。
我想起了09年那场大雪，十一月份就开始下，冻冻化化，闹了一个冬天。那时父亲刚做了一个大手术，弟弟买的房子没有装修，出院后就住到了我家，一边养病一边为我看孩子。寒冷的日子里，能天天看到他们，心里温暖而又踏实。不只是我，即便不能时常见面的姐姐和弟弟，心里也是温暖而踏实的。
这个春节如果寒雪不断，父亲母亲安居老家，我们一定会寝食不安的。
雪下了三天，弟弟给母亲打电话，直接说，回去接了。
于是，冒着雪把车开到了老屋的大门口。
父亲终究是跟弟弟走了。我没看到当时的情形，只听母亲说，那天要是不走，弟弟的泪都要滴下来了，还当着一个他带回去的朋友的面。我想，父亲内心其实是不情愿的，他是被弟弟逼走的。因为父亲也在群里发了一大段文字表达他被强求的不满。
弟弟确实是强行把父亲和母亲带走的，据说临行前，侄子也出了点子，让弟弟路上买把麻醉枪，如果到老家爷爷不同意走，一枪撂倒，捆上车拉回去。当然，听到侄子这个主意时，我大笑了起来，也只有那个在学校出入证的照片处贴上自画像的侄子能想出这样的办法。不知道父亲听到有何感想。
虽担心着父亲被强制带走而内心不爽。但我也发现，随后的情况有点出乎意料。
父亲离开老家后的晚上，先是给我发了报平安的留言，群里却不语。隔了两天，还是没有动静，正当我担心时，那天下午他突然给我来了个自拍。打开那张照片时，我的眼镜差点掉了。黑边眼镜，裘帽裹头，哪像那个戴着皮帽子穿着工作服、满脸土色的瘦高老头儿？这分明是刻意打扮了。而我的那个父亲在我的记忆里从来都是简衣陋食的，他一直教育我们精神上高追求生活上低标准。
我再看他的神情，有点满足，有点自赏，这与离家前的状态不大一致，我想笑。
隔一天，他又给我发了一张照片，是妈妈新装焕然的站在那里的样子。然后附了一句话:看看像不像你们的姥娘？姥娘就是我们的外婆，有记忆的时候，外婆已经70多岁了，脸部瘦长，布满皱纹。妈妈其实长得不像外婆，据说她和大舅都遗传了外公的长相。爸爸这样说，言此意彼，因为他知道，我们会一下子发现妈妈和他一样戴了裘帽，穿了新衣。
二十三，过小年，我忙完，吃过饺子之后，又发现他给我留言:我们的小年是这样过的，你们呢？后边是一张全家人坐在一起吃饺子的照片。镜头有点晃，估计是偷拍的。但那言语中分明是喜不自禁。我想，还用说吗，这么多年了，谁家小年不是这样过的？这也值得炫耀吗？不是觉得自己过舒服吗？
今天，我又电话获悉，他和母亲上午随弟弟回老家办事了，不过下午就折回来。年，确定不再在老家过。
看来，当初的想法已不再坚持。不仅如此，他已经开始享受这种团聚，享受这种熙熙攘攘的生活。
再回想这几天来父亲微信发给我的种种，我蓦然明白，他的心口是不一的。
不过，再坚定的言语在儿女的柔情之下也会瓦解反转。而先前所有的坚定，是因为他们惧怕在羽翼丰满的儿女面前，自己成了多余。
我想，人老了，其实是很多时候是渴望和儿女在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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