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幻

当马蹄踏在厚厚的落叶上时，我从那清脆的断裂声中就已经听出来这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我抬手勒住缰绳，白马停止前进，我踩蹬跳下，俯身蹲地，抓起一把落叶放到鼻尖，轻轻的一吸，嗯！果然，又是那个熟悉的味道，带着千年陈放的霉味和深沉的纸香。不知这片森林里的生灵已经困在这多少年了，或者说，多少辈子。

白马也许看到了我紧锁眉头的凝重表情，鼻翼微微一挑，出了一个响嚏。我站起身，瞟了白马一眼，视线跨过那泛着青光的鬃毛，落在我们后面不远处的草丛里。

突然，从那黑森林的最深处穿出一阵凄厉的尖叫，那声波直接刺入脑际，震荡着骨髓，让人浑身发麻。我浑身汗毛直立，白马扬蹄跺地。

身后那边草丛一阵骚动，一个女孩鬼魅般浮现，一闪就冲到我的面前，她惨白的脸上镶着一对大大的黑眼，朝我大喊:“不要向前走了！危险！”她伸出同样惨白的纤细胳膊一拦。我定定的看着眼前这女孩，那因本能而起的鸡皮疙瘩还在身体各处涟漪般展开。

没错！这纸一样白的皮肤，黑丝带般飘零的头发，还有那又薄又脆的嗓音，无不证明着我的判断——在纸幻图书馆的一个角落再次出现了异象，千年前的读者都被困在书中的故事里，一个由纸、油墨、书虫和人们的脑汁构成的异度空间。

“那里有什么？”

我望着女孩漆黑而无神的眼，问。

“那森林里住着个女妖！她隔一段时间就将黑森林的地盘扩大一些，她每次尖叫之后森林里都会刮起黑旋风，所有被旋风卷走的人和动物都没有回来过。我们的村子已经快被黑森林吞掉了，我们不断的搬家可是还是黑森林扩张的速度……”她子弹快速喷出的字句，准确无误的击中我预判的靶心。

“那你们为何不搬到远方去？”

“这……我也不知道，从我一出生起就这样，爸爸一直这样对我说……”女孩的脸似乎更白了，无神的黑眼快速的眨着。

森林里的树开始哗哗作响，呜呜的风鸣由远及近，女孩的身体似乎已经慢慢飘起。

我明白，应该马上拔剑挥向女孩，将她那纸片一样的身体切割成碎片，让她随那黑风融入那无边的幽暗世界，让她不必再经历此生的痛苦直接开始下一世的轮回。

只是，我有些犹豫了，这些困在书中的人们即便是落入另一个也许优美也许凄惨也许神异的故事里，但仍然还是走不出这座被施了魔咒的图书馆和那些厚重的千年古书。

我该如何在每次的短暂相遇中，抓住那电光火石般的机会，让这里的人们明白，困局仅仅只是心的游戏？

握剑的手冒着冷汗，前臂的肌肉有些颤抖，女孩的身体慢动作一样逐渐离开地面，无神大眼，纸片摇曳……

我已跌入无奈之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