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铺子

[郑重声明：作品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人物表

王老汉：58岁，男，老乞丐，读过书，好面子。

小婉君：6岁，女，王老汉捡来的小孩，寄养在孤儿院，不出场。

赛西施：34岁，女，林家铺子老板娘，颇有姿色，比较势利。

林阿贵：40岁，男，赛西施老公，林家铺子老板，老实能干。

林黛玉：18岁，女，赛西施女儿，不出场。

范老板：38岁，男，小厂老板，赛西施的老主顾。

贾宝玉：25岁，富家子弟，游手好闲，拈花惹草。

林晴雯：18岁，外地打工妹，贾宝玉情人。

祥林嫂：46岁，女，街道清洁工，性格复杂。

阿毛：7岁，女，单纯天真。

扈三娘：32岁，女，阿毛妈，辣妈类型。

一条会说话的狗。

一堆会跳舞的美食。

一群高中学生。

（所有人的服饰以民国为主，可杂以古装、奇装）

时间：民国八年春天。

地点：江南枫桥镇。

第一场

[春天的雨声淅淅沥沥，断断续续，偶尔夹杂着远处传来的狗吠声。街边的河道上三两行船划过，响起几许悠长的摇橹声。

[此时，江南小镇枫桥镇笼罩在黑暗中，路边有盏路灯，昏黄的光亮拉长了街道的影子。一户人家的墙角边，为狗搭着一个凉棚，下面却躺着王老汉，佝偻地蜷缩着。他闭着眼睛，神情漠然，头发蓬乱，胡子拉碴。身上盖着破烂的被子，挡不住阵阵湿气。饥饿难耐的他，肚子里不时发出声响。

[王老汉摸摸自己的肚子，舔了舔嘴唇，深深咽了一口水，翻了个身，皱了皱眉头，眼睛始终没张开。一阵风吹过，老乞丐不禁打了个寒颤，翻过身，拉拉衣领，将自己裹紧实。他双手抱在胸前，似乎抱着什么，咂咂嘴，继续做梦。

[梦里，一堆美食浮现出来，霓虹灯光起。叫花鸡、烤鸭、鲜鱼、包子等美食开始随着音乐在舞台上鱼贯而出，欢快舞蹈。

[随着节奏，一个包子在追光中欢快独舞，而其他美食逐渐隐去。

王老汉  （突然惊醒，坐了起来，伸手）包子，林家铺子的包子！其他的都不要，我要一个包子就够了！我不要饿死……我要吃包子！

[梦幻消失。

第二场

[鸟鸣声渐渐小了，摇橹声渐渐响了，几声竹笛，雾霭褪去，天亮了。春天三月的阳光照着枫桥镇，像是被佛投以无限的慈爱。

[王老汉站起身来，伸伸懒腰，摸摸肚子，用胳膊靠着墙壁，对着观众作沉思状。观众凝视着他，他也凝视着观众。他的抑郁而深沉的眼神，给他镀上一层思想家的“神秘色彩”。耍酷完毕，他晃悠悠地走到河道边洗了把脸，然后用手汲了点水喝，可肚子还是叫个不停。

[王老汉捂着肚子，缓慢地行走在几乎没有人的古镇街道上。这时候，不远处传来卖包子的吆喝声。他似乎闻到了一阵香味，断断续续。他频频吸鼻子，努力地嗅着，仿佛一条饿狗，闻香识美食。

王老汉  啊，包子，林家铺子的包子！要是有一个包子，就好了！

[顺着从远处传来的包子香，王老汉慢慢向前走，一边走一边时不时使劲用鼻子嗅嗅，一副陶醉的样子，微微做着第二人缺席的双人舞，也即空手搂着一个包子。看到前方的包子铺，他两眼发出一丝光亮，双手蹭了蹭褴褛衣衫，咽了一口口水，却踌躇着不敢向前。老板娘赛西施站在店铺里，早已不断夸张吆喝。

[包子铺的匾额，写着“林家铺子•包子店，茅盾题”。

赛西施  包子，林家铺子的包子，又香又好吃的包子！（对路人）老板，来一个包子吧。我们家林家铺子的包子，肉多汁鲜！哦，你是咱们镇里的人，不用介绍了！不买，没关系，好走啊。卖包子嘞，卖包子嘞……

[王老汉紧一步慢一步，来到林家包子铺的门口，眼巴巴地看着蒸笼中的包子热气腾腾，双手在面前搓着，嘴巴里狠狠地咽着口水，恨不得趁人不注意，抢一个就走。赛西施见了，狠狠瞪了他一眼，整理一下头发，掸去身上的粉尘，将手里的抹布摔在旁边的面粉台上，面前走过去。

赛西施  哎，流浪大师，怎么又是你老人家？

[王老汉被赛西施的大嗓门惊了一下，回过了神，目光从包子处移了开来，抬起头冲赛西施尴尬地笑笑，点点头。

赛西施  （感觉到他的善意）没钱的老东西，和我家的死穷鬼一样！活该讨不到老婆，没有娃！（转而揶揄）亲爱的流浪大师，小镇里的思想家，好久不见，你最近哪里发财啊？

王老汉  我，我……（轻声地）好几天没吃了……

赛西施  喔——我说呢，怎么几天不见，你在别的地方混得不好，兜兜转转，又回来了。你看上去又……啧啧啧！（突然地）你今儿个来，是找阿贵的吧？

王老汉  我……

赛西施  （朝里屋）阿贵，林——阿——贵！（提高嗓门，故意奚落）死鬼！你又死到哪里去了，快给我死出来！

[林阿贵从里屋慢慢走出来，衣衫不整，头发蓬乱，睡眼朦胧，打着哈欠。乍一看，他和乞丐王老汉还真有几分相像。赛西施瞥了一眼阿贵的邋遢样，兀自拿起刚丢下的抹布，开始东擦擦西抹抹，有些不高兴。

赛西施  要不怎么说你是穷鬼呢，这邋遢样和他有什么区别啊？（瞥了王老汉一眼）真是丢人现眼。

[王老汉的肚子又叫开了，引来赛西施和林阿贵的注意，而林阿贵这时候才注意到王老汉的存在，淡淡地看着他。

林阿贵  是你啊？最近怎么样？

王老汉  还，还好吧……

林阿贵  吃早饭了么？（意识到失言，略微以手遮嘴）

王老汉  没吃……

[林阿贵上下打量王老汉，做出决断，扯下一个塑料袋，打开蒸笼，抓起两个包子，往袋子里放。一旁假装忙碌的赛西施，不时偷瞄两人的说话，时刻警惕王老汉，怕他拿走家里什么。忽然看见阿贵装了两个包子，说时迟那时快，她赶紧走上前，抢过包子，瞪了阿贵一眼，转而又满脸堆笑，对王老汉晃动手中的包子，引得王老汉直咽口水。她缩回拿包子的手，盯着他。

赛西施  （冷冷地）等下，你今天是带了钱来买呢，还是没钱过来讨呢？

林阿贵  你别这样，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何况还是我家以前的老邻居。不就是两个包子，你至于吗？

赛西施  两个包子，你说得倒轻松！说你没用，你还真没用！这包子铺要不是我每天起早摸黑的，你们爷俩儿现在哪里活得这么潇洒！

林阿贵  （愣愣地）……

赛西施  就知道做好人，你倒是多赚点钱，给我们家也做做好事啊？林大善人！

林阿贵  你看你，这说的什么话啊？

赛西施  （翻白眼）没用的东西！

[赛西施拿起抹布，又开始装模作样，打扫包子铺的台子，将林阿贵和王老汉晾在一边。王老汉冲林阿贵笑笑，欲伸手又缩回来。林阿贵装作什么也没看到。

林阿贵  我没用？你不要忘了这林家铺子是我们林家的！

赛西施  不就一个包子铺嘛，说得像是百年老店似的，再怎么有名，比得过周先生笔下的咸亨酒店吗？这个破林家铺子，在沈先生笔下可是倒闭了的，幸亏我嫁过来，给盘活了（冷笑）除了包子铺，你家还有什么？

林阿贵  我……你不就是冲着我们林家铺子，才嫁给我的吗？别以为我不知道！

赛西施  好你个林阿贵，你没有良心啊！（夸张地哭喊，扔下手中的抹布）这日子过不下去了！我贪你们家包子铺？我每天早上鸡没叫就起来，晚上狗都睡了，我才收工，我这都为了谁啊。你说，你说！

王老汉  老板娘，有话好好说嘛！

林阿贵  你不要哭嘛，我也没说你怎么样，我知道，这包子铺要是没有你，生意也不会有这么好……

赛西施  （瞥了王老汉一眼，停止啜泣）关你什么事！一个乞丐倒也关心起我们家的事来！你是作家吗，是艺术家吗？你是电影编剧吗，是纪录片导演吗？走走走，不要妨碍我们家做生意！

王老汉  老板娘，你看这样好不好，你就先赊给我两个包子吧，你手里的……我过几天攒了钱，再给你送过来？

赛西施  攒钱？讨钱吧！我看不必了吧！我们以前也没少施舍过你，别老缠着我们。你这是我们镇里的幽灵，到处徘徊，阴魂不散啊！

王老汉  老板娘，你这两句话很有意思，是对我的最高评价。我回到这镇上来，流浪到这镇上来，原本是对这里感到熟悉，感到温暖，没想到是给这里丢脸，严重影响市容市貌，有碍观瞻。

[赛西施没理他，兀自用夹子将包子一一放回蒸笼里，盖上盖子。林阿贵在一旁看着，拿她没办法。

林阿贵  你……也没有必要这样嘛……（叹了口气）

赛西施  你啊，没钱就别在我门口挡着，影响做生意，去去！

[林阿贵无奈地摇着头，进屋盥洗去了。王老汉摇摇晃晃地离开，在一旁的墙角靠着坐下来，看着街上人来人往，木然发呆。

[灯光渐暗。聚光灯照着左后台的王老汉。停顿。

王老汉  （举起一只手，向天）我上辈子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啊，要我这辈子来受苦！（捶胸，用讨饭的筷子敲击用来讨饭的瓷碗，唱）

身世浑如水上鸥，又携竹杖过南州。

饭囊傍晚盛残月，歌板临风唱晓秋。

两脚踢翻尘世界，一肩挑尽古今愁。

而今不食嗟来食，黄犬何须吠不休。

第三场

[灯光渐亮。

[王老汉坐在林家铺子旁边的墙角，肚子里时不时响动。“叮铃铃”一阵急促而响亮的老式自行车的铃声，在不宽的古镇街道上响起，打破小镇清晨的宁静。王老汉恰好站起身，准备走开，来不及避让，被自行车撞了一下。

[“吱”一声刹车，戴着墨镜的范老板，停下来，开始骂骂咧咧。

[王老汉原本要走，被撞了一下，不便急着走路，赶紧返回墙角休息。

范老板  碰瓷啊？

赛西施  哎哟，大清早的，这谁啊，火气那么大？

范老板  呀，老板娘越来越漂亮了。

赛西施  哎哟，勤劳的小蜜蜂，一大早飞过，给我吐蜜了。

范老板  真是比西施还漂亮，怎么看都觉得有女人味。

[他伸手在赛西施的下巴上拨了一下，赛西施很配合地摇了下身子。

赛西施  （害羞地）范老板——哦，范大人近来可好啊！

[赛西施引范老板下车，把车停到王老汉旁边。赛西施恨恨地瞪了他一眼，范老板顺势踢了他一脚。王老汉“啊”地叫一声，全身蜷缩在一起。

范老板  拜托，挪个地方，要死也别死在我车前！大清早碰到这样的人，晦气。

赛西施  范大人，别介啊，大清早怄气，犯不着。没有天生要饭的，都是被逼的。他可是我们镇上出了名的流浪大师，越是饥饿越是显示出思想家的风采。再说，我们也要懂得惜老怜贫不是？来来来，买包子。

[范老板转头向着赛西施，眼睛从墨镜上方射出来，流露出野猫看到鱼似的眼神。他跟着赛西施走到包子铺的蒸笼边，赛西施掀开蒸笼盖。

赛西施  今天，你想吃什么馅儿的？（边指边说）这是猪肉馅儿的，这是包菜馅儿的，这是香菇馅儿的，这是粉丝馅儿的……

范老板  我倒是想吃美女馅儿的，你有吗？还是老规矩，一样两个，一共十个，十全十美。我的胃口就是离不了你，就喜欢你们林家铺子的东西。怪不得人常说，通过男人的心靠胃道，通往女人的心靠阴……

赛西施  去去！我们家今天推出了新口味，羊肉馅儿的，要不来两个尝尝，味道保管好。没有膻味，也没有腥味！

范老板  好嘞，也来一份，十二个，花好月圆。西施做的哪样都好！要不是活儿好，那吴王夫差还爱得死去活来？

[范老板不怀好意地冲赛西施笑，看着她装好满满一袋包子，然后从手包中抽出一张纸币，递过去，接过包子，顺手摸了一下西施的手。

赛西施  讨厌！再来啊！

范老板  只要我的西施不嫌烦，我天天来！

赛西施  （看了一眼停在一边的自行车，趁机怂恿）你是老板，哪能天天骑自行车呢，怎么也得换四个轮子的小车呀？我记得范蠡范大人第一次去诸暨苎萝村，遇见溪边浣纱的西施，是乘坐八抬大轿的啊。

范老板  那我明天换个宝马吧，BMW7，最新款的！

赛西施  呀，真的啊？

范老板  那么，西施姑娘跟我范蠡一起归隐山林、泛舟太湖吗？

赛西施  讨厌！（拍打他的胳膊）

[王老汉在一旁饿得肚子响起来，引起两人的注意。

范老板  唉，老板娘，你说我一个厂长——嘿嘿，虽然厂子小了那么一点（用手指示意）——整天骑个自行车，像个什么样子？

赛西施  就是，就是。

范老板  也不是我不想买，我们家那位现在和我闹着要离婚呢！离就离吧，还要和我闹。真不知道当初是要嫁给我，还是嫁给钱！

赛西施  现在，哪个女人不爱钱啊，有钱的男人谁不爱啊，更何况是老板你这样的……是我，我也喜欢啊！

范老板  你也喜欢？那就跟我过吧，反正你和老公也快散架了！

赛西施  那你开那辆新款的宝马车来接我吗？

[范老板瞥了一眼王老汉，叹了一口气。赛西施费解地看着他们俩。

范老板  （感慨地）我怕是比他还穷呢，再这么下去，我连你家包子都买不起了，老板娘都见不到我了！

[赛西施带着同情看了一眼王老汉，略有所思，转向范老板。

赛西施  哪能啊？范老板怎么能和他比呢？

[赛西施一转身，瞥一眼还在门口的王老汉，顿时脸上表现出强烈的不悦。但看着他被撞的可怜样，从蒸笼里拿出一个包子，走过去。

赛西施  我说，我仗着你这么多年不离不弃，一直在这里讨饭，给林家铺子增添许多光彩，好了，送你一个猪肉包子，拿着走吧。（回头看着范老板）每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我们做小本生意也不容易，还要还债，（转向王老汉）你就行行好，走吧！

王老汉  （双手接过）谢谢老板娘！

赛西施  走走，不要坐在我门口，倘有不明白的人，还以为债主堵门口要债呢！拿着吧，趁我还没有改变主意，拿着赶紧走！不要说话！你的每一句话，都会被我记住，成为我下一次对付你的证据。对了，这包子不给你，给你家的小婉君，多惹人疼爱的小东西。

王老汉  谢谢！（赶紧捂住嘴巴）

[王老汉拿着包子，放到鼻前嗅，很满足，陶醉在包子的香味中。拿手捂着包子，生怕它马上被风吹冷了，一会儿又塞进破败的衣服里，用体温保护着包子，缓缓往前走去。

范老板  （好奇地）小婉君？谁啊？

赛西施  老乞丐的小孙女。他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别人说都说不得！

范老板  这样的人还有人要啊？居然还有个孙女，还叫人见人爱的婉君表妹！这社会不公平啊！（将一只手搭在赛西施的手上，学着电影《婉君表妹》里的样子，作沉思状）“如果你知道你想和谁一起度过余生，你会希望余生立刻开始。”多么动人的爱情表达！

赛西施（  进入剧情似的，深情抚摸范老板的手）当一颗心遇见另一颗心，此时节，不是两颗心，而是一颗心。因为总有一颗心会被融化，融化在对方的怀抱里。

范老板  哦哦，太感人啦，多么动人的爱情表达！

赛西施  （间谍似的）听说，小婉君是他几年前在街边捡的，好像是爹妈都不要的孩子。后来自己都养不活了，他就把小孩儿送到孤儿院去了。

范老板  （突然惊醒似的）这样啊，我还以为，一个讨饭的都还有个孙女呢！

赛西施  谁说不是呢！这样的人，谁看得上啊，要什么没什么！

范老板  老板娘也该嫌弃我这样的穷人了！

赛西施  老板这说的哪里话，你那么帅，谁这么不识相，会嫌弃你啊！（用胳膊碰了他一下，做鬼脸）

范老板  要是老板娘不嫌弃，我范蠡以后还是天天来？

赛西施  范老板本来就天天来，很是给我面子！

林阿贵  （在店铺里面）西施——

赛西施  哎……

林阿贵  包子西施——豆腐西施——四大美女之一的西施——

赛西施  喊什么喊，你喊魂啊？（对范老板）我们家那口子又发骚了。你早点回吧，包子都要冷了！

范老板  好嘞，西施妹妹，明天见！

[赛西施冲他笑笑，他骑车快速离开。

赛西施  （见他走远了）什么狗屁老板，一个皮包公司而已！没有一栋楼房，没有一辆小车，还想跟我过，你当我是乞丐啊！

[灯光渐暗。

第四场

[灯光渐亮。

[王老汉拿着包子，经过林家铺子边的一家小酒馆。一个穿着奇异的富家公子，搂着一个浓妆艳抹、穿着清凉的小姐，从那里面出来。王老汉一不留神，撞了上去。

林晴雯  哎哟——谁啊，怎么那么讨厌啊？哎哟——

贾宝玉  要饭的，长没长眼睛啊？我贾宝玉的人都敢碰，想不想在这混了啊？宝贝儿，还疼吗？

王老汉  对不起啊，宝二爷！对不起啊，晴……雯……    

[林晴雯一抬头，认出了眼前的王老汉，有些惊讶，立马显得有些不安。她躲开王老汉，走过去拉拉贾宝玉的衣角撒娇。

林晴雯  没事，算了，不要理他。（岔开地）我到一边去躲避，你买了包子过来。

贾宝玉  好，宝贝儿，我给你去买！

[贾宝玉瞪了王老汉一眼，举起拳头挥了挥，示意王老汉让开，兀自朝前面的包子铺走去。少女走到一边，折过身去，避开王老汉。王老汉左看看，右看看，向她挪了两步。

王老汉  （嘀咕）这身影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顿了顿）姑娘，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呢？

林晴雯  （心虚地）不，不——可能，我们怎么可能见过呢。

王老汉  是嘛，可能是我年纪大了……

林晴雯  嗯嗯，你在这里讨很久了吧，我刚来，怎么可能见过呢？

王老汉  （略有所思）是啊，我在这里晃荡很久很久了……

林晴雯  嗯……

王老汉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讨很久了……

林晴雯  我，我……

[王老汉又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人，伸出手在空中，停住。

王老汉  你是……

林晴雯  不，我不是，我不是……

王老汉  你是……你就是，你骗我！

林晴雯  我——不，你听我说，我没有，我也是被生活逼的……

王老汉  你答应过我，不做了，你说的！

林晴雯  我对不起你了，我还要养活躺在病床上的哥哥和嫂子，我需要钱，我只能……而且他是学二代、官三代、商四代，对我很不错。

王老汉  （深叹一口气）哎……当初，看你被薛大公子欺负，救你，你还记得自己怎么说的吗？现在呢？唉……

林晴雯  对不起……

[贾宝玉拎着几个包子从远处过来，看见林晴雯在一旁抹眼泪，乞丐王老汉挨她那么近，不免心生怒火。他冲了上去，一脚将老乞丐踹倒在一旁，走过去拎起王老汉的领口，抬起拳头，四目对视。

贾宝玉  我说了，本公子是一个浪漫主义兼人道主义的诗人，曾经救助过杜甫、刘姥姥、孔乙己等孤寡老人。但是本公子的人，谁也别乱来！你也不看看自己的样子，你配么？一个要饭的，居然对美女感兴趣！你硬得起来吗？！（哈哈一笑）

林晴雯  好啦，别抒情啦！不理他，我们走！（拉了拉贾宝玉）你给我买了什么呀？给我看看。

[贾宝玉回过神，冲她晃晃塑料袋。她伸手去拿，贾宝玉仗着人高，就将袋子高高举起来，故意不让她够到。两人打闹在一起。

贾宝玉  好啦，给你看。将眼睛闭上，你闻，香不香？这多么像是一首诗。

林晴雯  嗯，林家铺子的包子，入口香甜，引领小镇的美好生活（模仿电视广告中的动作，并对着观众视角，反复调整动作）。

贾宝玉  包子就包子，干嘛非要说是林家铺子的包子？不能免费给人家做广告！

林晴雯  是啦，得给广告代言费（握住拳头）。

[林晴雯瞥一眼倒在一边的王老汉，显得有些尴尬。

林晴雯  看你，都出了一头汗，来，给你擦擦！

贾宝玉  没事儿，你真好！快来尝尝这包子，可热乎啦。

[贾宝玉从袋里拿出一个包子，撕开一个小口，递到少女嘴边。她勉为其难地看了一眼，不是滋味。

林晴雯  呀——

贾宝玉  怎么了？

林晴雯  怎么是肉包啊？

贾宝玉  宝贝儿，你怎么啦？你不是常说林家铺子的肉包最好吃吗？

林晴雯  是啊，以前也有人告诉我他家的肉包最好吃了。

贾宝玉  好啦好啦，别不开心，快吃一口嘛！

林晴雯  哎哟，你看，你快看啊，都是肥肉，好油哦！

贾宝玉  哪儿啊？我看看，没有啊！（逗她）好啦，没事，快吃吧！

林晴雯  怎么就没事了啊？这些都是肥肉，吃了会长肉的！都说吃什么长什么，我才不吃呢！我要保持我的好身材，好长长久久地勾住你呀。

贾宝玉  没事，吃胖了我也要你，我爸有的是钱，我养你！

林晴雯  真的吗，宝二爷？（突然落寞）才不要呢！你肯定找别的妖精去！

贾宝玉  相信我，相信未来！

林晴雯  你说，你什么时候和你老婆离婚？

贾宝玉  （岔开地）好，我们不吃包子。你想吃什么，我带你去！

[林晴雯伸手示意，贾宝玉俯下身子，将她搂在怀里，侧耳听她说。林晴雯小声地和贾宝玉耳语，贾宝玉听完刮了一下她鼻子，连声答应带她去。她开心地环手抱住贾宝玉，两人欢笑着。

贾宝玉  好，去给你买衣服，将你最喜欢的金丝孔雀大氅买回来，再给你买一堆日本进口的折扇，你想怎样就怎样！（挥了挥手中的包子）这个，怎么办？

[她朝乞丐王老汉努努嘴，示意贾宝玉把包子给他。

贾宝玉  一定要这样吗？

[林晴雯一把抢过他手中的包子，往旁边乞丐王老汉处走过去。

林晴雯  给你，你吃了就走！你以后也别干这个，还不如去捡垃圾。如今，捡垃圾、卖废纸很赚钱，有的人成了富翁。

[她把包子塞给王老汉，示意他吃包子。王老汉望着她，伸手上去接包子，还想抓着她的手说什么。

王老汉  谢谢……可你？

林晴雯  你别这样好吗？我……你快吃吧。

[贾宝玉看到乞丐王老汉，想用脏兮兮的手抓她，气不打一处来，冲过去，一把抢过乞丐手中的袋子，将包子全倒在地上。刚从包子西施那里得到的一个包子，也掉在地上。包子在旁边的地上滚了几圈，粘满了地上的沙尘。

[王老汉心痛地看着包子在自己面前被糟蹋，林晴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用手捂住嘴巴。贾宝玉一手抓住乞丐王老汉的前胸衣领，一手把林晴雯拉到自己身后来，恶狠狠地瞪着王老汉。王老汉无力地反抗着。

贾宝玉  我……（一字一顿地）我，警，告，过，你，（瞪着王老汉）我是一个浪漫主义兼人道主义的诗人，曾经救助过杜甫、刘姥姥、孔乙己等孤寡老人。但这是我的女人，你不要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林晴雯  干嘛和他过不去，我们快走吧！

贾宝玉  宝贝儿，你被吓到了吧？你有没有被弄疼啊，需不需要索取医疗赔偿？有我在，谁都不能欺负你！不要以为诗人只会作诗、吟诗，我还会打人、骂人，哼，哼！以后，离这种垃圾人远一点，要不然，他们会对你泼硫酸，会持刀砍人，会放火烧毁咱们的爱巢——也就是我们的房子！苍天啊，大地啊，这个无比美好的世界，为什么有这么多不幸的人，就像苍蝇一样！

[林晴雯怯生生地点头。贾宝玉松开王老汉的衣服，一把将他推到一边。

贾宝玉  滚——（转头，叹气）你啊，就是太善良！我们在学校里，从幼儿园到大学，都被老师们教得太善良了，也就是太虚伪了，按照羊群模式、韭菜模式，进行批量生产，以至于忘了人类社会是丛林社会，或者是人的社会！不过，没事，我就是喜欢你们这样！（作老狼吃羊的姿势）

[王老汉站在一旁手足无措，贾宝玉搂过林晴雯的腰，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王老汉退避到一边，让他们从面前走过。

[王老汉站在原地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伸出手，欲言又止。地上滚落的七八个包子，他没有去捡，而是叹气。

[远处一直偷偷观望的赛西施，此时正逮着空儿，开始大发言论。林阿贵在旁边帮赛西施打下手，不搭理她。

赛西施  这树要一张皮，人活一张脸。怎么有些人，就是那么不要脸呢？（回头朝阿贵）阿贵，我的阿贵——

林阿贵  我在呢，怎么了？

赛西施  我还以为你也学会写诗填词了呢，叫你没有反应。

林阿贵  我听你说呢！

赛西施  那你说，我说到哪儿了？

林阿贵  不要脸……

赛西施  什么，你说我不要脸？你胆子肥了是不是？

林阿贵  不是不是，你问我你说到哪儿了，我才回你的呀。你刚不是说有些人不要脸吗？

赛西施  你话不说全，会死啊？

林阿贵  说你的，说你的。

赛西施  是啊，有些人就是那么不要脸！你记不记得，那时候，咱们家包子铺门口，有个流氓欺负一姑娘，被这乞丐救了。是不是这姑娘啊？看着有点像啊……

林阿贵  你别说，这姑娘还真是有点像……据说，她也姓林，叫林晴雯。

赛西施  别扯关系了，她配姓林吗？！我们女儿林黛玉才是林家最好的女儿。可是，可是她，多水灵的一个小姑娘，好好的职业不做，一天到晚做这些龌龊的事情，见不得人！我们家黛玉可别学她！

林阿贵  哟……我还以为你连这点良心都没了呢！

赛西施  你别打岔。再说，我怎么没良心？她能和我们家的黛玉比吗？人家乞丐那时候救过她，她倒是拍拍屁股走人不说，现在还大清早在路上欺负人，有没有天理啦？

林阿贵  那你倒是拿几个包子出来，给他啊？

赛西施  哟，你倒是有良心。我刚才给他了一个，他现在还有几个呢！

林阿贵  地上的包子都脏了，怎么吃啊？还不如杀了他，免得活着尽受别人的气！还不如杀了他！

赛西施  你去杀他啊！他这种人活着不值钱，杀死了就值钱啦，因为你要赔钱，还要坐牢！哦，忘了，我们的林黛玉还没起床呢！（朝屋内喊）黛玉，我的儿，你该起床了，别老躺在床上生闷气，刷什么视频，写什么破诗。听说镇里西园的桃花、李花、杏花都开了，好看得很咧！你打扮打扮，去手把花锄出绣帘，忍踏落花来复去吧！

林阿贵  （用包子夹子撑着胳膊，作遐思状，突然掩面）我们一家人过的什么日子啊，我俩为吃喝拉撒操心，她却为花花草草伤神！

赛西施  你少说几句，再说她就恼了。

第五场

[灯光渐亮。

[王老汉的肚子再次无奈地响起。他一直盯着眼前不远处滚满灰尘的包子，忽然开始尽量向包子方向移动。

王老汉  好好的包子，就像好好的天气，就这么掉了一地，太可惜了！（捡包子）这一个是包子，美丽风情的西施姑娘，她同情我，交付我，说是给我家小婉君吃的。我必须捡起来，它是小婉君的。那些包子，是林姑娘给的，多么可爱的姑娘，可是，我要捡吗？（捂着肚子）我好饿，我想吃包子……可是，那些包子，是那个公子哥买的，他还打了我，我不能要他的东西。还是这个包子好，我要给小婉君留着。我们家小婉君可喜欢吃包子了。她每次吃包子，都只吃馅儿，嘴巴上都是油，然后将包子皮给我吃。然后……

[“汪汪汪”,一只狗闻到肉香跑过来，在包子旁嗅着，蹭蹭王老汉的腿，开始吃肉包子，快乐地摇摇尾巴。王老汉眼看着包子一个个被狗吃掉，有些生气。

王老汉  （模仿狗）汪汪汪——

狗  （快乐地）汪汪汪——

[王老汉趴在地上和狗僵持着，地上还有两个散落的包子，谁也没有先动一下。王老汉看到路边有一根棍子，走过去捡起来，抡起棍子。

狗  老头，你想干嘛？

王老汉  呀，狗怎么会说话？

[王老汉手一松，棍子“砰”地一声掉落，他也瘫坐在地上。

狗  奇怪，狗为什么不能说话？我们的各种叫声，就是我们的语言。

王老汉  说话是人的权利，狗怎么能说话呢。

狗  人怎么了，人活着有时还不如狗呢。

王老汉  你又不是人，你不会懂的！

狗  （冷笑）呵呵，是嘛？其实，我和你是一样的。这么多年了，你在这里讨饭，我在这里生活，都是在这块街面晃荡讨吃的，大家没什么区别！

王老汉  最起码，我是人，你是狗，是低贱的动物，我们俩不一样！

狗  哈哈！你不想想，我叫两声，大家就给我东西吃，我摇摇尾巴，大家都喜欢我，觉得我可爱！可是你呢，可怜巴巴地费劲心思去讨包子，每个人都嫌弃你，厌恶你，看不起你！

王老汉  不是这样的！

狗  不要自欺欺人！要面对现实，人和狗没什么区别，甚至连狗都不如！

王老汉  （指着地上散落的包子）这地盘是你的，也是我的，我们晃来晃去都是为了找吃的，何必相互为难呢？我是人，我有我的尊严，我只要一个包子，其他的都让给你！

狗  真的？

王老汉  嗯！

狗  为什么呢？

[王老汉举起手上的一个包子，小心地用手擦去上面的脏东西。

王老汉  这包子是包子铺老板娘给我的，她是好人。你面前的那些，是那个坏小子的，还倒在地上。那些是打我的老脸，我再饿也不会吃。我们两个的差别就在于，我是人，我有人的尊严，而你是狗，你没有！

狗  既然你那么大方，那我就不客气了。

[狗用爪子将地上剩下的两个包子都划到自己面前来，开始吃起来。

狗  （边吃边说）尊严值几个钱，能吃吗？人们拿你当人看吗，个个都嫌弃你！你上次还被另一个要饭的打了，他们是要饭的团伙，而你不是。

王老汉  不，至少还有一个人不，我家的小婉君……

狗  她在哪里，怎么不跟着你讨饭？

王老汉  她不能跟着我，她还要长大成人……我也养不起她，将她放在孤儿院，时不时去见她。（忽然惊喜起来）你听，她来了，她在喊爷爷！她来了！

狗  别做梦啦，老兄，那是车轮磨损的声音。

王老汉  不，她真的来了，你看！她来了！

狗  别做梦啦，老兄，那小女孩是朝那个方向跑去的，那里有她的妈妈，她的爸爸，她的爷爷，她的奶奶。

王老汉  孤儿院里有很多小朋友，她会幸福的。我想她，就可以去找她。

狗  你想她，那你赶紧去找她吧。我吃饱了，要去胡同里睡个懒觉。（跑下）

[王老汉转身，看着手上的包子，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王老汉  （苦笑）想不到我这辈子，竟然沦落到大街上和狗抢吃的地步，哎——

[他用力地嗅着手中的包子，几乎都快要把包子塞进鼻子里。他用手小心地除去包子表面的尘土，张大嘴巴，刚要放进去，又闭上嘴巴，咽了咽口水，将包子拿着。

王老汉  我怎么只有一个包子啊……要是有两个就好了。

第六场

[灯光渐亮。

[王老汉缓慢地在古镇的街道上走着，手上拿着早已冷却的一个包子，眼巴巴地看着，死命地咽着口水。实在没什么力气走路，便倚靠着旁边的石阶坐下来。

[王老汉把包子放在膝盖上，喃喃自语。

王老汉  小婉君，爷爷给你带包子了，你要等爷爷来！我不会忘记六年前的那个早晨，也像现在一样，也很饿，找不到吃的，我就在镇子里走啊，走啊。然后，我就看到你躺在街边，那么小的孩子，也不知道你爹娘是谁，那么狠心。我走过去抱着你，红扑扑的小脸蛋真逗人疼。可是，我养不活你啊，孩子。我想了很久，把你放下来，可是，一放下，你就开始哭，不停地哭。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以为，你哭一会儿就好了，可是你越哭越凶。最后，我拗不过你，还是把你抱了起来，你笑了，冲着我。我想，是我上辈子积了什么德吧，像我这样一个四处讨饭的老头子，居然还能有个小孙女。我不想你像我这么穷，有一顿没一顿的，我希望你有好吃的，好玩的，像琼瑶剧里的婉君那样幸运，被大家伙儿爱着。我就给你起名字叫小婉君。后来？后来，你长大了，你喜欢吃林家铺子的包子，我就讨钱去给你买，讨不到钱，我就去林家包子铺讨包子。我知道老板娘嫌弃我，可是老板是好人，是我老家的老邻居，常常看我可怜，给我几个包子。我知道大家都看不起我，可是我不怕，我只要有你就好了，小婉君，你可要一直陪着爷爷呀！（叹气）唉……我都忘了，我真的是太老了，我没有钱，没有房子，讨不到吃的，害你也跟着我有一顿没一顿地饿着。他们说，有个叫孤儿院的地方，专门收留像你这样的孩子，给吃的，给穿的，你住在那里，我还可以去看你。如果运气好，还会有有钱人来领养你，供你读书，你就可以过上好日子，不会跟着我挨饿受冻了。我就把你带去了，你哭，你说，爷爷不要你了。傻孩子，爷爷怎么会不要你呢，爷爷疼你还来不及呢！小婉君，你说你最喜欢爷爷给你带包子吃，你看，爷爷又给你带包子了，等着我啊！

[这时，一个中年的清洁女工，穿着民国时期的环卫服，一路扫地扫过来。

祥林嫂  这世界真是不公平，富的人整天在家闲得慌，钱还多得花不完，还整天愁眉苦脸。像我们这样的，天黑起床做到太阳落山还在路上的，钱怎么数，都不会多一个子儿。唉——这世界不公平啊！这苦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念念叨叨的祥林嫂，就这样扫着扫着，突然回过神来，发现扫到了坐在路边的人。她抬起头，看见王老汉坐在面前，冲她笑笑。

祥林嫂  是你呀？（瞥了一眼包子）你又给你家小婉君买包子？

王老汉  嘿嘿，是呀！包子铺老板娘给小婉君的！

祥林嫂  怎么只有一个？

王老汉  我……没有钱……

祥林嫂  我给你去买吧？

王老汉  没事，没事。祥林嫂，你看你也挺不容易的，工作也那么辛苦！我么，饿饿也就过去了，小婉君有得吃就好了！

祥林嫂  你对小婉君真好！

王老汉  咦，你不是也有个小孙子么？

祥林嫂  是啊，我小孙子长得也很可爱，逗人疼！像《红楼梦》里贾宝玉的小时候一样，像《封神榜》里哪吒的小时候一样！可是，小孙子渐渐被他妈教坏了，和他妈一个样，和我一点也不亲。（情绪波动很大，瞬间完成整套表情）

王老汉  你儿媳妇花金子呢？

祥林嫂  嗯，花金子不孝顺啊，一点也不省心。每次都把我气得半死，我这把老骨头迟早是被她气死的！

王老汉  那你儿子焦大星呢？

祥林嫂  别提了，都说养儿子防老，我这儿子啊太不争气了，什么都听媳妇花金子的，一点儿主见也没自己！可怜了我这个老婆子！

王老汉  肯定是你以前给他喝骨头汤喝少了。

祥林嫂  是的！我最近也是发现了这个问题！

王老汉  唉——都是可怜的人啊！还好，你老伴可以陪你说说话！

祥林嫂  老伴？焦阎王，都走了好多年了。那个老鬼，死了才让我得知，他在苏州做旅长时，收了一个干女儿叫小白菜，不干不净的，给了很多大洋。

王老汉  这样啊。那你怎么不再找一个，你这样一个人多苦啊！

[祥林嫂默默看着眼前的王老汉，顿了顿。

祥林嫂  （讪讪地）隔壁老王，你倒是个好人，就是太穷了，是个乞丐，连自己都养不活，还带着一个小孙女。唉——

王老汉  现在挺好的。你不要以貌取人！

祥林嫂  （冷笑）以貌取人？好啊，那你倒是说说，你是有房呢还是有车呢？穿得破破烂烂的一个乞丐，还在我面前装清高！你以为自己是流浪大师啊，是忍者神龟啊。我扫大街那么多年了，什么样的乞丐没见过啊？

王老汉  唉——都是苦命的人啊！

祥林嫂  谁苦命了啊？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哦？你脑子有毛病的吧！真是，和你说话真是浪费我时间！走开，别挡着我工作！

王老汉  你……

祥林嫂  你什么你啊，走开走开，不要挡着我扫地。

[王老汉无奈地把脚挪了挪，好让祥林嫂人扫地。可祥林嫂人得寸进尺，就是想赶走老乞丐，故意把扫把扫到王老汉脚上，他的脚挪到哪儿，她的扫把就扫到哪儿。

祥林嫂  怎么还不走啊？你走不走啊？你再不走，（抡起扫把）当心我打你！

[王老汉愣了一下，挣扎着虚弱的身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膝盖上的包子不慎又掉到地上，滚了一层沙石。

王老汉  你把我包子弄掉了，小婉君就不能吃了！

祥林嫂  一个乞丐，还瞎讲究什么呀，狗嘴里都能抢东西，掉在地上，有什么好不能吃的！

王老汉  别这么说小婉君，你自己不也有孙子。

祥林嫂  你以为你疼孙女，她也会那么爱你吗？你错了，她说不定还在孤儿院里，怕人说你是爷爷，嫌丢人！世界上的人，不是每个人都学会换位思考，大多数人只遵循潜在动物的本能，只盯着自己的脚尖。

王老汉  不会的，小婉君不会的！

祥林嫂  是吗？我看未必！现在不嫌弃，长大也会嫌弃的！时间啊，时间，多么美妙的东西，你像水一样流逝，也像水一样洗涤，将一切表象的浮夸的东西尽行洗去，露出事物的真实面目。比如我曾经是苦命的、絮絮叨叨的祥林嫂，可是在得到周先生的指点后，我看清了自己的面目，最后做回了自己。我不要做祥林嫂，（对着观众）请你们不要将男人的东西强压在女人的头上，请你们去掉祥林那个先夫死鬼的名字，你们就叫我嫂嫂，或者叫老嫂子吧。如果要强行送给我起一个诗意的名字，（展示手里的扫帚）那么叫我“马路天使”吧！谢谢你们的鼓掌！

[王老汉愣住了，片刻之后，无奈地低头叹气。他蹲了下去捡包子，然后默默转身走开。祥林嫂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继续扫地。

[王老汉无力地走在古镇长廊上。

第七场

[灯光渐亮。

[饥饿阵阵袭来，一浪盖过一浪，王老汉肚子走在古镇的街上，不时捧着包子，使劲擦拭，同时流着口水。

[这时，小女孩阿毛背着书包，蹦蹦跳跳从转弯角另一边跑出来，一不小心撞到王老汉，包子又掉到地上，又滚上一层泥。阿毛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情，连连在一旁道歉。

阿毛  老爷爷，对不起，我把你的包子弄掉了！

王老汉  小婉君？！哦，不，没事，孩子。

[王老汉冲孩子笑笑，打算弯腰去捡包子。

阿毛  爷爷，妈妈说掉在地上的东西脏了就不能吃，吃了要生病的！具体的过程是：灰尘里有细菌，没有被高温杀死，进入人的体内，会扰乱我们的正常消化系统，使得它们陷入瘫痪状态（作瘫痪之状），然后我们就病倒了。综上所述，总而言之，这个包子布满病菌，不适合人类食用！

王老汉  爷爷年纪大，没关系的。

[王老汉刚要弯腰去捡，说时迟，那时快，小女孩顺手就把包子踢到了旁边的河里。王老汉正想阻止，却眼见包子落入水中，心生绝望，伸出的手僵硬在空中。小孩子却在一旁很开心。

阿毛  爷爷，你是不是还没有吃饭啊？

[王老汉点点头，无奈着苦笑。

阿毛  没关系，我妈妈很有钱，是个富婆，我让妈妈给你买包子。

王老汉  乖孩子！你是人类的希望！

阿毛  爷爷，你是不是很饿呀？

王老汉  爷爷还好，爷爷情绪稳定，识大局，顾大体，内心充满希望。你长得真逗人疼，和我家小婉君一样。

阿毛  小婉君是什么，是狗，还是人？

王老汉  小婉君，首先是一个女孩，名叫婉君，其次是我的小孙女儿，捡来的，但就像是我的亲孙女儿。

阿毛  哦，几岁了，上学了吗？

[穿着旗袍、气质优雅的扈三娘，走着时装模特的步伐，优雅地走上来，朝观众摆了一个造型，停住。

扈三娘  阿毛，你慢一点，等一下我呀！我是你亲爱的Mother！

阿毛  妈妈，快来！妈妈，快来！

[扈三娘走近，看到身边穿着破烂、一副邋遢样的王老汉，心生警觉，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收了起来，迅速把阿毛拉到自己身边。王老汉友好地朝扈三娘笑笑，扈三娘不理睬。

扈三娘  （有些生气）不是跟你说了，不要和陌生人讲话吗？遇上坏人怎么办？你上次就是不小心，被狼叼走了，差点被吃掉，幸亏我及时赶到，救下来了！要不然我又要像祥林嫂一样，一遍一遍讲述你被狼叼走、吃掉的悲惨故事。然而，我是一丈青扈三娘，胯下枣红马（作骑马状），手持梨花枪（作持枪状），不到一刻功夫（模仿戏曲舞台的走圆场），就将你救了回来！（自觉失态，又保持民国旗袍少妇的优雅姿态，款款走两步，露出慈母的微笑）

阿毛  妈妈，这个老爷爷不是大灰狼，不是坏人。我把他弄脏的包子扔掉了，你给他买几个包子好不好？

扈三娘  待我探来！（手搭凉棚，左右观望，上下打量，注目于王老汉，拿下手，厉声地）我们梁山军的作战经验是丰富的，我至今不会忘记。买什么包子，回家！据我观察，这个洪七公一般的老头，肯定是装的，假装可怜，博取并榨取善良大众的同情心，以达到不可告人之目的。现如今，开着豪车去要饭的人，是不少的，是很多的！我们英雄的眼睛是雪亮雪亮的。

阿毛  （挣扎着）妈妈，老师说，遇到有困难的人要助人为乐。

扈三娘  对呀，可是，你看这个是丐帮的污衣派的老乞丐，早已写好了剧本！现在社会上有很多乞丐都是坏人扮演的，专门骗钱的！

阿毛  妈妈，老爷爷不是坏人，他不要钱，我把他包子撞掉了，他还没吃饭呢！

扈三娘  幸亏妈妈来得及时，谁知道他会不会把你拐跑呢！以后路上不要和这样的人说话，知道了吗？

阿毛  可是老师说……

扈三娘  没什么可是，回家！

阿毛  你以前说……

扈三娘  怎么这么多以前，回家！

王老汉  （尴尬又无奈）乖孩子，快回家吧！

扈三娘  阿毛乖，你看，老爷爷都说了，要你回家了！

阿毛  那我回家，你就给老爷爷买包子！

扈三娘  好，好，好！三娘教子，自有方寸。

[扈三娘带着阿毛迅速离开，阿毛时不时回头冲王老汉挥挥手。

阿毛  老爷爷，等我回来给你送包子！老爷爷，你要等着我……

王老汉  好，好……

[阿毛和扈三娘走远了。王老汉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捂着肚里，坐在原地，等小女孩前来。

第八场

[太阳升得老高。王老汉坐在原地，不时地望着远方，一直没有出现阿毛的身影。

[太阳西斜，渐渐下山了，他还望着远方。

[王老汉依靠在墙边，慢慢闭上眼睛，慢慢倒在地上。黑暗隐没了街角，隐没了他的身影。

[灯暗。

[阿毛出现在前台，拎着一袋包子走来。追光。

阿毛  爷爷，你还在吗？

王老汉的声音  你是谁？

阿毛  我是阿毛，我给你送包子来啦……

王老汉的声音  包子？

阿毛  嗯，包子！

王老汉的声音  谢谢你，你到底来啦。看来，周先生当年的一声“救救孩子”，其实是一个错觉。你们看，现在的孩子被教育得多么善良啊。

[阿毛隐去。

[一群男女青年学生上，都穿着“五四装”。他们可能是贾宝玉、范老板、林晴雯、扈三娘等演员扮演的，也可能是镇里郊区启明高中的一群学生。他们手里都举着小彩旗，由一个男生干部带领着，跳起了欢快的斧头帮舞蹈，像是群魔乱舞。接着他们结束热身运动，开始正式的路演，他先喊一句，众人跟着喊一句。没有精神导师的指引，他们像是一群无头苍蝇。

男生  反对手机，反对游戏，反对躺平！

众人  反对手机，反对游戏，反对躺平！

男生  反对平庸，反对重复，反对内卷！

众人  反对平庸，反对重复，反对内卷！

男生  反对大漂亮，反对小日子，反对二十一条！

众人  反对大漂亮，反对小日子，反对二十一条！

[他们将这些口号循环喊着，在舞台走了一圈，闹一场，下去了。

王老汉的声音  时代的浪潮终于来了，社会总要向前进步。这是一群多么有见识的学生，多么有个性的学生，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可是他们的呼喊声模棱两可，跟我这老乞丐有什么关系呢？！

[灯光渐亮，鸟鸣声，摇橹声，赛西施的包子叫卖声，一如从前的繁华热闹。

[祥林嫂和平常一样扫地，忽然发现老乞丐还躺在街角，走了过去，拿扫把碰碰他。

祥林嫂  老王，起床啦，你这死鬼！我要扫地啦！

[她见没反应，弯下身子去看，用手去摸，发现他已经死了。

祥林嫂  天啊，老王，你怎么就这么走了？你走了，你家的小婉君怎么办呀？

[祥林嫂匆匆忙忙收拾扫把，左右看看，赶紧把这事告诉街上的人。她一眼看到林家铺子的赛西施。

祥林嫂  （神秘地）林家老板娘，你知道吗？

赛西施  （停止叫卖声）什么？

祥林嫂  老王，那个隔壁老王，那个乞丐，没了！

赛西施  什么，跟孔乙己一样饿死了？昨天还好好的……

[祥林嫂带着赛西施和林阿贵，来到王老汉的尸体前。

赛西施  （作间谍状）他消失了？

林阿贵  （作间谍状）是的！更准确地讲，这叫做永久性躺平。用意大利作家卡尔维诺的话讲，“死亡是你加上这个世界再减去你。”

祥林嫂  （作节目主持人状）他终于解脱了，就像断线的风筝飞向蓝色的天空……

[追光，王老汉蜷缩一团的尸体在升降台上慢慢托起，像一个巨大的包子。

[背景音，祥林嫂与大家口耳相传：

众人  你听说了吗，昨晚一个老乞丐饿死了。（此话可重复多遍）

[王老汉的尸体边，从上空缓缓降下一条竖幅，写着“林家铺子·包子店”，由此看去，王老汉的尸体像是包子店的实物广告展示。

[人们议论的声音像是溪流里的小瀑布，开始越来越紧，越来越密，随后渐渐减弱、消失，仿佛不再存在。

[包子店竖幅掉下，盖在王老汉的身上，像是华丽的寿衣。

[从上空缓缓降下一条竖幅，滚动显示着：

葬花吟  林黛玉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释处。

手把花锄出绣帘，忍踏落花来复去。

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

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

[与此同时，落英缤纷。

[灯光渐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