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楼的窗台缝隙,总像半睁着的猫眼,悬在寂静的夜空下。如今,我却悚然发觉,那缝隙里竟空空如也——那毛茸茸的、伶俐的影子,倏忽不见了。小多多,你藏匿在月光的哪一道褶皱里?
那深秋的晚上,你蜷缩在旧主人家藤椅的角落里,一身金棕色的皮毛如揉皱的锦缎,在灯下泛着幽微的光。那时的你尚唤作“多多”,后来因家中的布偶猫也叫此名,便成了“小多多”。初来的日子,你总把自己团成一只警惕的毛球,连进食也要待我走开才肯小心上前。后来,送你去丫髻山的猫塔暂居。隔着玻璃,我见你凝望山风卷动松针,目送流云舒卷——那一瞬忽悟,有些灵魂天生便渴慕着更辽阔的旷野去舒展。
如今我常呆望你惯常踞坐的窗台。那些彻夜不熄的灯光,原是我为你们营造的一处“飞虫游乐场”。你最爱蹲踞在窗框的边沿,尾巴尖微微翘起,如悬在半空中的一支毛笔,随着扑灯蛾的轨迹而轻颤。连日落雨,雨水蜿蜒滑过玻璃,将月光晕染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俯视楼下,我每每盯住水洼里的倒影,恍惚间觉得某个涟漪里,就要浮出你圆滚滚的、熟悉的身形。
银渐层产下的幼崽在纸箱里细声细气咪咪叫着时,你总在远处静静观望。不知是新生奶猫的气息勾起了你对山间清风的回忆,抑或是雷声震震的夜晚,惊得你本能地要去寻觅一个更安宁的角落?手指抚过你常卧的软垫,那细密绒毛上还残留着你的体温,而我的膝头却再等不来那份轻轻跳上的重量,等不来那温热的小鼻子试探般触碰掌心的微痒。
老人常说猫有九条性命,每条性命都栖居在不同的风景里。你悄然带走的那一条,想必就藏着我八楼窗台的飞蛾、丫髻山巅的流云,以及那二百多个共度的晨昏与薄暮。倘若你此刻正在某家屋檐下避雨,聆听着雨滴敲打瓦片的清响,我唯愿那户人家的窗台也为你留着一线缝隙——让你依旧能追逐那掠过树梢、掠过屋脊、掠过你眼眸的月光。
小多多,假若你真寻得了新的归宿,就别再回望这八楼彻夜不灭的灯火了。但请你千万记得:当雨夜的风骤然掀起窗帘,总有个声音在低低呼唤你归来。即使窗台外徒留一地碎银似的月光,我仍将点数着,点数着……守候某个毛茸茸的影子,重新填满那道空落的缝隙。
那缝隙,原就是专为你而留的门扉,从不曾关闭;那灯火,亦如为你悬在尘世窗棂上的星子,永夜不熄——它照见的非是永诀,而是心在暗处,放生着不肯沉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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