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脚钢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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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脚钢琴家

我是十分热爱音乐的，音之起，由心生，音乐总是能够在特定的时空产生心的共鸣，人类的悲欢不一定相通，但是若当我在一个孤独的夜晚独自抚琴，当我在一个宁静的远山聆听悠远的笛吟，或当我在一个简单的午后偶闻曾经回忆的铉鸣……我都会有一种莫名的异动，这是油然而发的，就算我不完全理解。

而这种由衷的感受却随着时间的沉淀逐渐抹去了痕迹……

我是从没有学过音乐的，我的姊妹们和我不同，从小学习钢琴、古筝、笛等等，令我非常艳羡，而平凡的我就连唱歌都时不时会跑调，成为一场令我窘迫的玩笑，但这并不代表我不热爱音乐。

还记得高三那年，面临考试的压力，我们总是会选择各种办法进行排解，对于我来说，写诗是我在压力下的浮木，然后分享给我的同学们，若是听到一句夸赞我便会开心许久的时间。而那时候我的好友的浮木则是弹钢琴，这里就且叫他“小朱”吧，由于他总是会夸赞我的诗词，虚荣心得到了满足，我便会陪伴他去弹钢琴。

小朱和我一样，是没有学习过弹钢琴的，他的家庭并不富裕，但是他却对钢琴有一种狂热的痴迷，那时候我们的下课距离晚自习有两个半小时的休息时间，他几乎全部投身到弹钢琴之中去，每每到时间了，便会拉上我，甩动他高大却略微肥胖的身躯，带着满脸放肆的笑容扑向音乐教室，无论刮风下雨。随后从那边便会传来令人起鸡皮疙瘩的钢琴声，断断续续地，杂乱无章地，时而尖锐，时而破碎，别说是什么音乐了，不被误认为是学校装修搞出来的噪音就很不错了。

每到这个时候，我便会玩笑似的吐槽道：

“你这钢琴，每天都这么弹，学校可能就要针对你开出新的校规了，比如：禁止某某某对钢琴实施校园暴力！”

“你懂什么，这是艺术，你是土鳖，你不懂！”只见其端端正正地坐在钢琴前，高昂着头，甩着并不存在的刘海，装模作样地若是真正的钢琴家，纤细白皙的手指还顺着头甩的方向撇撇头发，一脸放纵的得意。

而我则是无话可说，知道是玩笑话，而当他弹钢琴之时便是另一种场景，他不再有笑容，而是庄重严肃，仿佛眼前有无数的目光正在审视，仿佛他的眼中不再是这个狭小的教室，他的手指很是笨拙，但是眼中却是热烈的，包含着那时候我所不理解的希冀。

不知过了多长的时间，钢琴真被他弹出名堂来了，那是一首叫做“克罗地亚狂想曲”的乐曲，他纤细的手指滑过琴键，声声音符带着强烈的旋律感震慑我的心灵，我的眼中充满了惊。同时，他的音乐吸引了一些同好的“粉丝”，他们询问他如何自学的，他便会自鸣得意地展示自己的一切，他告诉我们他自己在家中买了钢琴，他看不懂五线谱，便在钢琴键上写上数字“1234567”，一遍一遍地弹，他手指不协调，便一直保持一个姿势十分钟，直到能够很轻松地打开手指为止。

其他人听到了这些后笑了，笑他笨拙，笑他痴狂，而他也笑了，笑得很是潇洒，笑得很是得意。

也正是这时候我才注意到，他的手指上布满了坚硬的老茧，裹住了他细长的手指，也裹住了他看着钢琴的迷恋的目光，这时候我仿佛才开始理解到了什么。

于是我开始向他讨教，开始学习钢琴，我才知道这有多难，不过也许是我的笨拙，也许是我的眼中没有那种热烈，一段旋律可能要弹个几十次才能够弹顺，直到高中毕业，我也才堪堪学会了四五段旋律罢了。

往后我再也没有见到小朱了，我也似乎永远地失去了一些东西，尽管还是能够弹出那几段旋律，我却再也找寻不到当年的感觉了……

而就在不久前的一天，在一个地铁站厅中，那里矗立着一个巨大的台式钢琴，在广阔的站厅中央，很是显眼，同行的人知道我是会弹几段旋律的，便让我展示一番，由于是假期人流很多，我便以尴尬为由推脱了，若是在大学里，我还真会在一窍不通的朋友面前好好表演一番以来满足我的虚荣心，但是这样的场合我还真是不敢。

然而就在这时，只见一位微微佝偻着身子的大叔走上钢琴前，他穿着很是干净，蓝白条纹衫，黑色裤子，棕色的棒球帽，头微微前倾，将背包扔在一边，钢琴前没有凳子，他便站着，双手轻轻搭在上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钢琴，似乎在进行祷告一般。

随后他开始弹琴了，原以为会是十分惊艳的，事实却并不像意料中那般，他弹得有点糟糕，有点笨拙，但是好在音乐很轻快，很熟悉，能听出来是什么乐曲，只是我一时之间想不到叫什么名字。不一会儿，周围便围了几个人，看着他弹琴，不知道为什么，看得很出神，他弹得很专注，似乎周围无一物，似乎忘记了时间的流失，忘记了周围的人来人往，而彻底融化在这旋律之中，融化在我们的耳中，而我则是感到了些许的羞愧难当。

他黝黑的手指异常粗糙，仿佛老树虬曲的根一般，但反而就是这样的手指却如同扎根在钢琴琴键之上一般，扎根在这片宁静之中，扎根在这流泻出的笨拙跳动的音符之中，并不美丽，并不优雅，并不畅快，甚至杂乱的旋律会让人产生误会，却永远让人笑不出来。

“你说他弹的也不好呀，但是为什么我就是想听呢？”同行的同伴询问我。

“我不知道，或许因为这是艺术吧，而我是土鳖，我不懂！”

我真的不是很懂音乐，但是当我的目光注意到他的那双脚上——那是一双脚没有穿鞋子的脚，一只脚直接接触着地面，令一只脚则是小心翼翼地温柔地抚在脚踏板，也就是在这一刻，我沉睡的心突然开始异动了，开始激烈地跳动起来，随着他的音乐，随着几年前记忆中的旋律而猛地跳动起来！

我没有看到他的眼睛，就算我没有看他的双眼，但是他的双眼中一定带着无比的热烈与希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