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谋财害命天良丧,生亦如死末路来
祥子在一次次请愿、示威的活动中,认识了阮明。两个人完全谈不上什么志同道合,祥子为的是那三两个铜钱,阮明不过就是想通过“革命”来换取更多的津贴。“阮明为钱,出卖思想;祥子为钱,接受思想。”阮明懒得谨慎地选择“同志”,只要愿意投奔他的都接受;祥子觉得阮明的“思想”也挺有道理,但他更羡慕阮明通过“革命”得到钱后的享受。“金钱减低了阮明的人格,金钱闪花了祥子的眼睛。”于是,祥子出卖了阮明,得到了六十块钱;阮明被押上了囚车,在熙熙攘攘围观他戏弄他等着他有所“表现”的人群中,丧了命。阮明的血洒在津贴上,祥子把钞票塞在了腰间。
在这一回里,老舍先生生动描绘了麻木不仁的芸芸众生相。和鲁迅先生一样,他对国民的劣根性进行了深刻而沉痛的批判。
到八点半钟,街上已满了人,兴奋,希冀,拥挤,喧嚣,等着看这活的新闻。车夫们忘了张罗买卖,铺子里乱了规矩,小贩们懒得吆喝,都期待着囚车与阮明。……枪毙似乎太简单,他们爱听凌迟,砍头,剥皮,活埋,听着像吃了冰激凌似的,痛快得微微的哆嗦。
老幼男女,丑俊胖瘦,有的打扮得漂亮近时,有的只穿着小褂,都谈笑着,盼望着,时时向南或向北探探头。一人探头,大家便跟着,心中一齐跳得快了些。这样,越来越往前拥,人群渐渐挤到马路边上,成了一座肉壁,只有高低不齐的人头乱动。
忽然,大家安静了,远远的来了一队武装的警察。“来了!”有人喊了声。紧跟着人声嘈乱起来,整群的人像机器似的一齐向前拥了一寸,又一寸,来了!来了!眼睛全发了光,嘴里都说着些什么,一片人声,整街的汗臭,礼教之邦的人民热烈的爱看杀人呀。
枪决阮明那天,祥子不敢在人群中停留。“骗钱,他已做惯;出卖人命,这是头一遭。”他就像一条偷吃了东西的狗一样,溜出了西直门。他越走越怕,仿佛老有个鬼影追随着他。在天桥倒在血迹中的阮明,在祥子心中活着,在他腰间的钞票里活着。他后悔吗?不,他只是害怕,怕那个无时无处不紧跟着他的鬼。西直门外,是白房子,只有在那里,他才能麻醉,才能不怕,因为有人陪伴着他。
祥子的身体已经完全不能拉车了,一方面是脏病使他迈不开腿,另一方面是因为他已经丧失了赁车的信用。他做不了乞丐,个子太高,又不会化装作假;他不能做贼,因为贼也有团体和门路。祥子能做的,只是给有红白事情的人家添排场。“有结婚的,他替人家打着旗伞;有出殡的,他替人家举着花圈挽联。”即使做这么点事,他也不肯吃亏,重一点的红伞或者肃静牌,他都不肯去动,专和妇女老人小孩抢窄小的挽联或者飞虎旗。人家的悲喜和他都没有关系,他不过是个还有一口气的死鬼。
体面的,要强的,好梦想的,利己的,个人的,健壮的,伟大的,祥子,不知陪着人家送了多少回殡;不知道何时何地会埋起他自己来,埋起这堕落的,自私的,不幸的,社会病胎里的产儿,个人主义的末路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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