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5月,家中突然传来噩耗:父亲患了胃癌晚期,可能撑不了多久了。他唯一的心愿是想见见我新交的女友阿明。这个一辈子倔强的老农民,最终向死亡低头的,竟是这样一个温柔的请求。
回到家里,父亲已经瘦得不成样子,说话也没了往日的精气神。看到我们回来,他硬撑着坐起身子。望着阿明,他眼里透着欣慰——最小的儿子终于有了对象,要成家了。这大概就是他们那代人最大的心愿吧。
看着父亲枯瘦的手,我想起两个月前那根被挣断的牛绳。那年三月的一个晌午,父亲像往常一样去放牛。可能是憋了一个冬天,牛突然撒欢狂奔,硬生生挣断了绳子。父亲在后面紧追不舍,跑着跑着突然捂着肚子跪倒在地。送到医院一查,已经是胃癌晚期,医生说如果不治疗,最多只剩两三个月。
父亲说什么也不肯治。一来镇上没有化疗设备,来回折腾太麻烦;二来他早就听说癌症治不好,不想浪费这个钱。最后医生只好嘱咐:“回去吃点好的吧。”
父亲从小就容易肚子疼,但那时候的家长都不太当回事。疼起来的时候,他就像只煮熟的虾米蜷在床上,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村里人都叫他"嘎嘎的"——我们新余水西那儿的土话,意思是"鸡蛋",既笑他蜷缩的样子,也暗指他像蛋壳一样脆硬的身体。小时候我们兄弟跟人吵架,人家就拿这个外号骂我们,这是我们家乡骂人比较狠的一种方法。
现在想想,父亲的胃癌跟他平时的习惯有很大关系。记得农忙时,大家都喝水吃西瓜解乏,就他一个人抽着旱烟,连口水都不肯多喝。问他为什么,他会自豪地说,他每天吃完饭,只要喝上几口水,就基本上不用再喝水了。这种近乎苛刻的节俭,也可能是那时的农民都是集体经济,如果常因要喝水或如厕会被归纳为偷懒或不勤快吧。
父亲是家里的长子,下面还有五个弟弟妹妹。爷爷走得早,他早早地就挑起了家里的担子。在村里是出了名的老实人,特别孝顺。
大约是我二哥二十出头的时候,有次不知为何和叔婆争执起来,父亲刚好路过看到。二话不说,“啪!”麻绳抽在二哥背上的声音,脆得像年节时炸开的炮仗。父亲的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手里的绳子像条活蛇,追着二哥从晒谷场一路抽到家门口。二哥躲进房里,父亲仍站在门外喘着粗气,绳子头垂在地上,沾了灰。这件事我后来常拿来教育自己的子女,要求他们要尊重长辈。
奇怪的是,父亲对孩子们闯祸向来宽容。记得有次侄子调皮,把村里的大樟树给点着了。他爸要打他,跑到爷爷那儿躲着。父亲就说:“事情都发生了,打孩子有什么用?小时候调皮不要紧,长大了别作奸犯科就行。”这话让侄子记了一辈子。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我太奶奶最后的日子里,反而天天被老人家数落照顾不周。村里人都看不过去,私下说老太太老糊涂了。要知道太奶奶有两儿一女;下面共有七个孙子,六个孙女,可父亲从来不多说什么,照样尽心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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