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的时候，妈妈果然端上来一盘土豆炖鸡腿。下午她妈妈就问做土豆炖鸡腿行不行，还是炖鱼，冰箱里正好有只黑鱼。她说：“土豆炖鸡腿吧。”妈妈说：“好。”饭桌上，一盘土豆炖鸡腿，一盘黄瓜丝凉拌海蜇皮，一罐豆腐乳，用水煮过的羊肉切片，蘸酱在旁边，还有洗好的几根黄瓜、一小盘豆腐皮、生菜。主食是大米粥和馒头、玉米面饼子。一顿普通的家常便饭。
饭刚吃几口，闲聊就开始了。她妈和她爸总好像有说不完的话。饭桌上都是些家常话，思力不爱参与，她只是闷头吃饭。屋里开的电视机正在播报辽宁新闻，她爸总爱在吃晚饭的时候看辽宁电视台的新闻，她时不时地也瞟两眼。一会儿，她妈说话的声音就盖过了电视机：“谁能想到啊。李凡她妈快不行了，医院的人说好准备后事了。打电话一问，火葬场火化尸体都已经排到一个月以后了！”
“什么？”思力耳朵里听到这句话，十分震惊，“一个月以后？真的假的？”她问。
“是啊，到时候火化都火化不了，还不知道怎么办呢，你说说多遭罪！”
“你怎么知道？”她问。她妈妈说：“你姐说的呗。”李凡是她姐姐好多年的好朋友。
“为什么啊？”
“新冠肺炎了，老人抵抗力不行，老太太本来就一直瘫痪在床上，哎。”说着，她妈妈几乎掉下眼泪来。原来如此，她简直惊异，内心久久不能平静，“死这么多人？”
之前她还没觉得有什么，她觉得那些人命离自己很遥远。她单知道疫情夺走了好多人的生命，却不知道竟然这么多。火葬场都已经排到一个月以后了。这个事实真让人觉得惊心动魄。后来她妈妈说，打电话给其他地区，大连周边的，瓦房店和普兰店，结果都一样。都得一个月以后。真是太可怕了。
余思力被这个事实给震惊到了，一边吃饭，一边沉浸在这种情绪里。
“明天一早，你和你爸先去做核酸，做好了之后回来我再去，店里不能没有人。”她妈妈说。余思力家是开小商店的，在一个大学的门口。从余思力很小的时候，他们家就在大学门口开了这个小商店，做点营生，店面不大，但是也足够一家四口生活了。她家的商店这些年几乎没有变过，名字一直都是这个名字，里面的设施也都一样，除了每隔几年会有一些局部的小调整之外，整体上这些年都一样。倒是这个大学，几经更名换姓。
在她最小的时候，叫南洋学校，是个国际化的贵族学校，听说一年的学费很贵，里面有幼儿园，小学，初中，到高中一体化，也有很多外国人。那时候她还不怎么记事，只知道她妈妈和她爸爸经常开着蓝色的，类似载货汽车的那种四轮车，到处拉货卖钱。到学校外面的墙头上卖，到海边去卖，到学校门口去卖。夏天去海边卖雪糕和水，雪糕和水放在一个大的泡沫保温箱里，然后再用被子裹上，她有印象，她也跟着去过，她至今仍能闻见那装雪糕的保温箱泡沫的气味，回忆起摸在那冰凉泛湿的被子上的手上的感觉。其实她觉得挺好玩的，即使是坐在车里什么都不做也好玩。但是她经常还是被抛弃在家里，自己一个小孩在家待着。也没有什么玩具，经常做的娱乐就是翻东西，家里各种衣柜，箱子，翻箱倒柜，看看都有什么新奇有趣的玩意儿。翻东西经常被说把家里整的乱七八糟，于是学会了掩盖犯罪现场。
她最喜欢的还是翻书了，幸好她在幼儿园的时候就已经识字很快了，脑袋也灵光，拼音一学会就马上活学活用，家里有很多她姐姐的书，带拼音的和不带拼音的。她喜欢带拼音的书，故事书最好，她看得也很快。但是不带拼音的，有些字她不太认识，于是经常看到一知半解就搁置了，要么就猜什么意思，靠猜翻完一本书，也很随意。回想一下，那些书基本上都是她姐姐上学留下来的一些课本，适合小孩看的书几乎没有。她当时也不觉得有什么，有的看就不错了。她喜欢书，也经常缠着她妈妈给她买书，但妈妈太忙了，哪有时间给她买书。她说：“小孩能看什么书！”偶尔和妈妈一起去赶集，缠着她妈妈给她买两本小孩看的故事书，她已经很高兴了。可是这些书也很快就看完了，她看书就是快。翻过的书也都因为她经常拿在手里变的破旧不堪了，要么卷边，泛黄，要么就掉页了，根本无法送人。二零零八年汶川大地震的时候，好不容易才找出来了几本没有被翻烂的书，跟着其他小朋友一起捐出去了。
没过几年，南洋学校改成了水产学院。那个时候她已经上小学了，她家也早在学校门口正式开了个小商店，不用再东奔西跑了。水产学院停留的时间不长，具体多久她已经忘记了，她素来对这些事情不上心。水产学院后来改成了大连海洋大学，从二零一零年改名大连海洋大学，一直坚持到今天。
她答应了她妈明天和她爸先去做核酸，她早点起。然后不再说话。她妈又跟她爸闲聊一会儿，晚饭才收拾下去。
一月份的冬天，天就是黑的快，也冷。思力原本想吃过晚饭之后出去溜达一圈，但是无奈，打开窗户，冷冽的寒风灌进来，外面真是又黑又冷。有种冬天独有的阴暗冰冷，夜，是浓烈的下沉的黑色，让人觉得闷。“算了，没事不要出门了，在家待着不好吗？”她说。于是热了一罐牛奶，躺在沙发上看手机，刷微博和知乎。她几乎不看电视剧，电影也很少看，书呢？除了被迫的觉得自己应该要提升一下文学素养，硬逼着自己看两本以外，她也懒得看。“余思力，功利心真重！”她吐槽自己。她和小时候那个天真无邪，喜欢捧着书的小女孩真是相去甚远呢。
她也不打游戏，短视频她也很少刷，刷短视频很快乐，但是她觉得会上瘾，而且她觉得刷短视频不如刷知乎有营养。她骨子里还是挑三拣四的，哪怕不干正事也想活得高级一点。这就是她作为一个大学生，有些斤斤计较而且又没有什么用的傲骨和小心思。像一只站在庄稼地里的火烈鸟，始终不愿意低头看看自己所处的位置，只要不低头看，那么全听内心的声音，自己就是一只站在舞台上的火烈鸟。她的确是有些自以为是和自我感觉良好的毛病，而且又有些无端的傲骨。
但又绝不能批评她不积极，说她混过一天是一天，因为在一些比较重要的事情里她表现得极佳，她能做出一些非凡的努力。每逢大型考试，英语演讲比赛，跟老师交流，她就简直换了个人，是另一种人。她说自己是王阳明的“事上练”。事来了就做，事不来也不想太赶，她不会把自己逼的太紧。张弛有度，这大概就是她的理想人生了。但是她还是特别容易焦虑的，过分的焦虑，即使是在躺平放松的时候也是有些悬着的心，谴责自己没有干正事，她在荒废自己的青春，周围的人都在努力呢，这大概是中国的学生独有的精神状态？还是亚洲人都是这样？张弛有度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罢了，她可从未这样过，至少心里没有真正放松过。但是孔子说：“万事论迹不论心”，在行动上她已经在这样做了，这算不算也是一种知行合一的践行者？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心才会达到一种真正的平和。学好玩好，真是亚洲人目前的课题。在玩的时候心里绝不应该惦记着学习和工作！在该工作和学习的时候也绝不该让玩乐闯入！在该放松的时候不放松，在该努力的时候不努力，就如同昼夜颠倒，乱了乾坤，而一阴一阳之谓道，相互制约，构成一体，只有这样才能达到平衡，活出理想的人生。否则，中国的太极图怎么是一黑一白呢，一黑一白的能量不停的相互流转才能达到平和美好的境界。人生也是一样啊，太极图不是早就教导我们了吗。余思力是从太极图中悟出这些道理的，她觉得在生命中很多地方都能运用到太极图的道理，在学习和工作还有玩乐的平衡上她是这样理解的，这也是她自己的理解，从未告诉过别人。中国的传统文化真是博大精深啊，她想。
余思力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但是作为新时代的大学生，她确实会看到更多新鲜的事物，思考得也要更多一些。新时代的学生都是一样的。他们在不断变换发展的新时代中，接触着各种各样新鲜的事物，不断地调整着自己，更新着自己，他们总是和时代相匹配。
“也不知道再过十几年，二十几年还会不会有微信这个东西了，也不知道那个时候会换成什么。”她的同学这样跟她说。“也许又有别的东西替代了吧”，她说。零零后总是有这种危机意识，甚至超前的思想，只是因为他们从小就处在一个飞速变化的时代里，一切都更新的那么快，他们早已习惯，他们乐于接受，而且勇往直前。新有什么好怕的，一成不变才可怕呢。
余思力的微博上没有关注太多人，她也没有什么粉丝，她就是喜欢刷一刷新鲜事。她想起她有同学做了演员，于是就去搜了搜，漂亮的生活照还有工作日常，美丽的风景，还有分享一些新鲜事。还挺不错的，和以前一样。以前的同学突然成了演员，出现在了网上，出现在了荧幕里，这种感觉还真是新鲜呐。想一想，这样的人，她们在上学的时候就已经很出众了吧，当演员一点也不奇怪。做演员是什么心情呢？肯定很有趣吧，但是也有压力吧。但是又有趣又有钱赚，压力大一点也没关系，如果是她，她简直甘之如饴了。回想她在以前的时候长得普普通通，就算现在会打扮了，但也远远不是那种十分出众的样子，能当演员的脸都得经过严格的考验呢，否则如何登上大荧幕呢。所以还是断了这个念想吧。到现在她依然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普通又有什么不好，她觉得不错。
不得不承认余思力是一个有点爱看新闻八卦，而且好奇心很重的女孩子，跟大多数女孩子一样，像是女生固有的基因。她喜欢在网上浏览各种八卦的帖子，读各种爱情故事，社会新闻，也爱听身边的朋友把一些故事讲给她听，每多了解到这个世界一点，她就觉得自己的生命又充盈了一些。哪怕这一天不做什么事情，头脑也丰富了许多，精神世界又充盈了。她有点像一个爱思辨的思想者。
虽然她爱在网上浏览各种帖子，但是她从来不在网上主动发言，也不评论，更不与网友聊天。为什么会这样，主要还是她太懒了，懒得评论，况且大家的声音已经足够多了。海里已经有很多石子了，她再抛一个也激不起什么水花，谁会在意她呢？很快她的声音就会被淹没在海里。她可不想凑这个热闹。另一方面，也可以说，她很爱惜自己的羽毛，简直有些清高了，与世俗格格不入，更不愿意与他们为伍。“不想搭理”，她说。总之，她在网上就是一个隐形人，如穿了件隐形薄纱，浏览于各大平台。
今天还真是百无聊赖的一天，真是平凡依旧。余思力躺在沙发上手指随意滑动着手机里五彩斑斓的世界，丰富多彩又无用的各类信息爆炸似的在她的脑海中充斥着。梦幻泡影，轻飘飘的。不过很快每一条就雁过无痕，什么踪迹也没留下。一条口号吸引了她的眼球：“今天，你断舍离了吗”。原来是一个生活专家博主发的帖子，里面叙述了断舍离的各种好处，现代人就应该断舍离，并表示“断舍离”应该成为现代人的一种人生态度，并配上了几张她自己断舍离的图片，真情实感，引人入胜，很快便被顶上了热门。“原来如此，”她说，“感觉跟生生的观点不谋而合嘛。不过一个是在思想上，一个是在生活中，一样嘛。”她又滑到别的帖子去了，但不知怎么，“断舍离”这三个字在她的脑海中不断的放大、清晰，下午生生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又在她的耳边响起，犹如魔音，念了好几次。“就是扔呗，把不好的全扔掉。”一个想法电光火石地在她脑中出现，击中她的心。是应该做点什么了，她想。当然要收拾，要更新！她坐起来两口就喝完了手上的热牛奶，涮完杯子就冲进了房间。
余思力的房间，是一个有着大窗户的房间，一扇大窗户，宽度几乎占据了南墙的三分之二，屋子朝阳，一张中式复古木色的床，床的北侧靠墙是一排落地滑动式的衣柜，床头一个矮矮的床头柜，上面是一个蒙着白色纱帘的台灯。床的斜对面偏南，紧贴着墙的是一个立式书柜，书柜上除了摆放着各种书以外，每个格子里还有各类小物件，地球仪，狗狗玩偶，八音盒等，书柜和课桌一体化。一把软的带轮滑的电脑椅，还是黑色的，余思力喜欢稍微简约一点的款式。若是粉色，她觉得太粉嫩了，不像她，她看到粉色就想起小时候喝的爽歪歪酸奶那股甜腻的味道，让人眉头一皱，虽然这两者没什么关联，但是她就是容易联想到一起。若是蓝色，又觉得，那跟学校里最早的电脑椅子有什么区别，看到就头疼。黑色，无功无过。这些就是她房间里的全部摆设了，简单不复杂。她的房间是这套房子的次卧。
说起来她住这间房子其实也没多久，他们家是前几年才搬来这里的，比起以前的家，离商店稍微远了一点，但是也就几百米的路。她最小的时候是在一座老房子里住，后来刚上小学的时候搬到了商店后面的小房子里。以前她就是跟父母挤在商店后面盖的房子里，三间房，一间仓库，一间厨房，一间是炕。一铺炕四个人挤，后来姐姐工作搬出去了，就变成三个人了，好一点，但还是小，小的不像话，有点像香港电影里面蜗居的场景，她看完香港的蜗居就觉得很像。可惜，不是在寸土寸金的香港，是在大连。商店的这铺炕四个人挤在一起，算一算也有很多年了，睡在这里，连翻身都费劲，她爸爸还经常开玩笑说：“要翻身告诉一声！”想想也觉得好笑，他是那种会在苦中爱开玩笑的人。
商店后面的这三间房，小小的，充满了油污的味道和一年四季永远打扫不干净的烟尘的房子，这就是她的童年。后来她上大学，有一次读毛主席的选集，里面提到主席在北平的生活，主席这样记述道：“我自己在北平的生活是十分困苦的。我住在一个叫三眼井的地方，和另外七个人合住一个小房间，我们全体挤在炕上，连呼吸的地方都没有。每逢我翻身都得预先警告身旁的人。不过在公园和故宫的宫址我看到了北国的早春，在坚冰还盖着北海的时候，我看到了怒放的梅花。北京的树木引起了我无穷的欣赏。”读到这段，她竟怅然一笑，既难受又释怀，“原来一样！”从此内心便有了安慰。她感到与伟人有了一点点的共通之处，虽然不逢时又远在天边，但是毛主席，好像也有类似的经历呢。而毛主席是她一生的精神老师。
她与这套新房子，这间新屋子几乎没什么感情，她只有在放寒暑假的时候才回来住那么些日子，哪有什么感情？她不明白父母一把年纪为什么还要这么折腾。原来是因为姐姐，姐姐如果找了男朋友结婚了，有个体面的娘家是好事，接新娘的时候也会好看一些。可惜，她姐姐的婚事一直没有着落。虽然她与房子没有感情，但是与房间里的东西却有感情，她的很多东西都是从小到大没有扔的，搬家的时候全都带过来了，尤其是一些书本。上次她妈妈收拾东西，把她的很多小学课本给卖了，原本也不心疼，只是她想起来，语文书最不应该卖了，当初真应该留下来的！小学的语文书，上面应该有很多成长的注解，包括那时候写的字，做的笔记，和同桌写的悄悄话，真不应该卖！她说。留着也是个念想吧，她想。
到今天她仍然很后悔，但是她又想起生生的那些话。“走吧，向前”，永远别回头看。东西虽然没有了，但是回忆却会永远留存。而且要留住美好的回忆，不美好的，应该忘记。因为活着，总会有新的事情发生。
余思力开始动手收拾她的房间了，今天，她要大干一场。没用的东西，她绝不再留。她要像生生学习，用一种更积极的态度去生活。
© 小福即安 | 本文亦发布于豆瓣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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