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整理旧物时,抱出个樟木箱,掀开盖子,一股混合着樟脑与时光的气浪涌出来。箱底没什么值钱物,倒是堆着些零碎——半卷绣了三分之一的十字绣,针脚歪歪扭扭,是我二十岁时跟风买的,绣到第三朵牡丹就嫌烦,扔了;一小袋毛线,红紫两色缠在一起,是她十年前想织条围巾,起了针又觉得配色老气,拆了团成球;还有块蓝印花布,剪了个衣襟的形状,边缘毛糙,记得是祖母生前想做件小褂,没来得及裁完就病了。
母亲把这些东西往外捡,笑着叹气:"都是些没用的余料,留着占地方。"我却蹲下去翻,捏起那半卷十字绣,布面上的牡丹刚绣出半片花瓣,线还绷得紧紧的,能想起当时坐在阳台,对着阳光穿针的样子——那时总觉得要做成点什么才不算浪费,绣不完的十字绣像笔欠账,藏进箱底时还带着点懊恼。
前几日去拜访一位老木匠,他作坊角落里堆着堆木片,有的是刨下来的刨花,卷着好看的弧度;有的是截下来的短木,带着没磨完的毛刺。我以为是废料,他却蹲下去,拿起块巴掌大的桃木片:"你看这纹路,做不成椅子腿,刻个小雀儿正好。"又拣出片薄木刨花,"泡在水里发涨了,能拓在纸上印花样。"他说做木工最忌贪全,料子总有长短,把长料用在当紧处,短料也别急着扔,"余料不是废料,是还没找到用处的料。"
忽然想起去年在旧书市淘到的一本日记,是民国时某个女学生写的。本子没写完,后面大半本空白,前面的字迹也时断时续。有一页写着"今日先生讲《漱玉词》,'人比黄花瘦'原是这般清苦",旁边画了朵歪歪的菊花;隔几页又是"与阿姐去湖心亭,风大,船晃得厉害,竟忘了带油纸伞",墨迹被晕开一小片,像当时溅在纸上的雨。这本没写完的日记,没人知道她后来为何停笔,可那些零碎的句子,反而比一本写满的账簿更让人念及——她不必非要把日子写成完整的故事,这些片段本身,已是她曾活过的证据。
我们总爱把人生过成"成品清单":要绣完一整幅牡丹,要织成一条围巾,要把日记写满一本又一本。好像只有"完成"才算数,那些没绣完的、没织成的、没写下去的,都是该清理的余料。
可那天蹲在樟木箱前,捏着那半卷十字绣,忽然觉得它也很好。它不必非要长成一幅完整的牡丹图,它就做它自己——带着三分之一的针脚,藏着二十岁那年没耐心的慌张,也挺好。就像老木匠的短木片,不必非要变成椅子腿,刻只小雀儿,也够生动;就像那本没写完的日记,不必非要记完一生,几行碎语,几滴雨痕,已是温柔。
母亲最终没扔那些东西,我们找了个小盒子,把十字绣、毛线团、蓝印花布都装进去,放在书架最下层。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盒子上,我忽然觉得,人生或许本就该有很多余料。不是所有开始都要完成,不是所有碎片都要拼凑,那些没绣完的花,没织成的线,没写下去的句子,都是时光落在日子里的碎光——它们不必有用,存在本身,就已是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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