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蓝江
01
我到饭厅门口的时候，那位老先生已经端着盛了食物的白钢餐盘，坐在离正门口不远的那张圆桌旁边了。
周五还好，食堂里来就餐的人不算多，老先生落座的那张桌子，也还只有他一个人。
我去里面站排，站在排里看前面的人依顺序打饭。两排，每排都有十五六个人吧，刷了饭卡，每人取一个白钢餐盘，以及汤碗、汤匙、竹筷，依次缓缓往前走。
米饭、面食、凉拌菜、炒菜、炖菜，汤，摆了长长的一溜儿，吃什么，吃多少，由自己拣选。
一位优雅的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出现在视野里，她刚打完餐，端着自己的餐盘，正慢慢地往饭桌的方向走。平时在饭厅里看到老年人的机会不太多，忽然看到满头的银发，不觉好奇地多看了两眼。
等我盛好饭菜，端着餐盘寻找位子的时候，近处的圆桌大都已经坐满了。我一直往前走，远远地，就看到了那一头惹眼的银发，与银发老师隔一个位子坐着的，正是我刚进饭厅时看到的那位老先生。我端着餐盘径直走过去，与银发老师也隔着一个位子，坐下来。
两位老师都在专心地吃饭。我也开始吃。这时，旁边又过来两位穿着统一服装的楼层保洁大姐，也放好餐盘，坐下来吃饭。有一位保洁大姐就插空坐在银发老师和老先生中间。
银发老师忽然站起身，离开了。一会儿，用一个白钢汤碗端来半小碗食堂并不常见的咖喱牛肉，径直送到老先生面前，说：“你吃，今天的牛肉特别好，挺烂乎的。”
说完，又转身坐到自己的位子上。老先生看了她一眼，夹起一块牛肉放到嘴里品着，把小碗又轻轻推给银发老师，说：“我吃饱啦。”
老先生的盘子里干干净净的，他站起身，端着盘子准备离开，银发老师看着他，说：“你送完盘子，给我盛点儿西红柿炒鸡蛋。”
老先生没言声，径直走了。过了一会儿，真就端过来半小碗西红柿炒鸡蛋，也不说话，轻轻地放到老太太面前，转身下了楼。
他们说话，彼此之间都是轻声的；他们不说话，举手投足间满是默契，让人怎么看着都舒坦。
老先生离开后，银发老师开始专心吃饭，她的坐姿端正又优雅。盘子里有青豆，她用汤勺舀起几粒送进嘴里，慢慢地咀嚼。旁边的保洁大姐看着，问：“还能吃青豆？牙是镶的吧？”
银发老师轻声说：“能吃，花生豆什么的，都能吃。牙是一半一半吧。”她们似乎很熟，又聊起老先生来，银发老师说：“他吃得太少了，一直就吃得少，不过身体还可以。”
这才知道，银发老师和老先生都将近八十了。
银发老师专心吃饭的样子，安详又优雅。她笃笃定定地，把餐盘里的饭和菜一点点消灭掉，包括后添的小半碗咖喱牛肉、小半碗西红柿炒鸡蛋，直到餐盘里只剩下一点点汤水，才用餐巾纸沾了沾口唇，端起餐盘悠然离去。
我目送着银发老师，多么美好啊，举手投足间，生命的安详尽显。
02
年轻时，大多数人做事都是急吼吼的。至今我还记得，当年我们高中的食堂，在校就餐的同学打了午饭，聚在一起狼吞虎咽的样子。
我们七八个女生一起，站在圆桌边——是的，是“站”在圆桌边而不是坐着——稀里哗啦，三下五除二，只消不到五分钟，一顿午餐就火速搞定！那氛围，那节奏，你想细嚼慢咽，都不好意思啊！
走过一段一段岁月，才渐渐懂得，其实，好多事情都急不得。好吃的肉，要几小时文火慢慢地炖；好喝的酒，要五年十年一点点“困”出绵甜；好看的书，要三年五载慢慢去写；好的婚姻，是漫漫岁月里你来我往打磨出的温暖和谐……
牵着一个人的手，把日子过得优雅安详，把人生走得长长久久，所谓幸福也不过如此吧：你的心中想着我，我的心中想着你，但是，你有你的方式，我有我的习惯，我们一生在一起，却做着各自喜欢的事，努力着，向前走，让年轻时的梦想一点一点变成现实——这样的人生，可不可以称得上是优雅安详的智慧人生？
后来才知道，这两位老先生，是定期到台里来录制评书节目的。那一段时间，偶尔，就会在饭厅里碰到。他们每次的吃相，都相当优雅。人到中年的我，不由得暗暗揣摩：智慧的人生，优雅安详的人生，是不是可以，就从一餐饭的修炼开始？
每天安然笃定地在饭桌边多呆上个十分八分钟，好好品一下食物的不同滋味，给胃一个舒服贴心的补给，让绷紧的神经松弛一下，让疲累的身体打个盹儿，多好！
享年105岁的杨绛先生，在她的《一百岁感言》里说：“我们曾如此渴望命运的波澜，到最后才发现：人生最曼妙的风景，竟是内心的淡定与从容……”
终有一日，岁月会馈赠给我们白发苍苍，但举手投足间的那份淡定、优雅、从容，看在谁的眼里，都是一份至美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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