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我回到平阳巷过年。
在我小时候,父母常年往外工作,于是住在亲戚家一段时间。我的亲戚张婶是一个稍微圆润的妇女,扁平的鼻头,苹果肌有些充血,左侧的颧骨有些雀斑,第一次见面时以为她的脸上沾染锅灰,我还踮起脚尖给她擦拭过,我至今记得张婶见我给她擦脸的笑声,她的笑声一半裹在喉咙里,仰天叉腰,活像发痨病的老太太。
十多年前,村外头的路旁还是瞧不见边际的芦花荡,大抵是当时幼小,总觉得满世界的比我个头大物体叫极大,比我个头小的物体叫极小。昨天我进村时,村外头那些芦花早已不见踪迹,绿油油的河水里养了很多鸭子。
在一群鸭子里,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只脖子伸地老长的,膘肥体胖,浑身洁白,仔细看额头中央还有一丢丢的红色毛发,就像是一只丹顶鹤。在农村,几乎家家户户都是散养家禽,有时候为了防止混乱,会在某些部位涂上标记,或者在胳肢窝里寄一根绳子(也有些寄在腿上)。我盯着它看好久,总觉得它不是凡物。
“诶哟,菲菲也,鸭婆都跑到田里去咯,恁个不晓得赶一下”,张婶一拍大腿,随后对着稻田的的方向击掌跺脚,嘴里吆喝着,“哇哇呜…哇哇哇呜…”。
张婶一喊我,我才晓得鸭子进了水稻田。只见张婶越吆喝,那鸭子跑得越快,翅膀撑开,脖子朝天,两只脚开了马达似的,在水稻田划出一道道浪花。
“婶儿,莫喊咯,鸭婆都到田中间去咯”。我在阳台指着鸭子们,对张婶说。
张婶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土块,往田里撒,“呜兮…呜兮,发瘟咯死田里去,短命咯还不出来。”
“发瘟畜牲,俄马上就去买敌敌畏,要死,活不得!跑俄田里捣乱,毒死恁个畜牲”。
张婶和我赶了好久,那群鸭子才从田里出来,彼时满头大汗。张婶一边喘气,一边用刨了土的手摸汗,不一会儿左鼻翼已经灰不溜秋,她用手腕一提鼻头,嘿!鼻子也灰不溜秋,于是我暗自觉得张婶的样子搞怪有趣,
但是坦诚说,我的状况要比她惨烈得多:裤脚卷到膝盖处,小腿肚往下都是淤泥,拖鞋底也是,飘在额头前的长刘海也是。这是因为第一次下田,不晓得淤泥是有吸力的,还以为是和水里一样,一脚下去另一脚急着提起,拉扯间差点整个人都栽下去,还好反映迅速用两手撑着,才免了这场“泥巴附体”。
“张琴,恁弄了啥,乌漆麻黑,去田里洗了个澡嗦?”说话的正是隔壁的王婶。王婶算村里边打扮得条顺的,穿着时尚,两条浅咖啡色的眉毛是去城里纹的,口红是豆沙色,衣服是碎花连衣裙,唯一有丝缺憾在于眼睫毛刷太浓,显得整个眼圈黑。从外表看,张婶和王婶是农村旧妇女和新妇女的代表。
“不晓得谁家鸭婆,跑俄家田里,秧苗下田才几天,根还没长,鸭婆一划拉,今年恰西北风。”张婶手背靠腰,又对我说,“菲菲也,快洗一下咯,到处都是泥巴,咯咯咯…”她用手指着墙角处的水龙头,“去哪儿洗,要不去洗个澡。”
“诶!要得。”我听了张婶的话,先把自己拾掇好。
卫生间是水泥糊的,没有用上瓷砖,水龙头的水晒到墙壁上一下子湿一片。便池是蹲坑式,农家人总是下地干活,所以没多少时间打扫,白色便池的横纹里有些发黄,不晓得是尿渍,还是泥土。
我一边淋着水冲洗泥巴,一边听着楼下张婶的聊天。
“诶哟,菲菲这女娃儿长这么大,标致哟,小时候,门牙都被虫子吃咯,说话都漏风。”
“谁说不是,一晃眼这么大,她爹妈也快要来接她走的咯。”
“那群鸭鸭婆,好像是丽嫂家里的,你看看,头上红毛那个,就是做的标记。”
“发瘟活不得,跑俄田里,辛辛苦苦种的秧苗,再来洽一次,一只只掐死它!”
“哈哈哈哈…莫生气”。
后来,他们又聊起了村里一个读大学的人,估计是个女孩,也不晓得是谁家的。
“恁听说了翠翠考大学不?”
“听了塞,女娃子上大学,算得上是村里第一个。”
“村里总共也就几个,孙家的儿子,现在在医院当了个啥官,这是第一个大学生。想当初,老孙家米都没得吃,钱四周都被他借怕咯,为了供娃儿读书,老孙晚上偷偷摸砍柴,走个百里去外省卖柴火。起早摸黑,又怕被森林员逮着坐牢。”
“那个年代苦,俄小时候学习也是还好,家里弟妹多,爹妈干活是集体公社,一天也就挣2角钱,莫衣穿,莫鞋穿,放学回家就是割猪草,带弟妹,读了个二年级爹妈不放咯,钱要给弟弟用。”
“读书也有啥子用,老孙家那儿子都成了别人的上门女婿,屁用都莫得咯,吃个苦养娃儿,倒被别人捡便宜,让俄说,翠翠也莫读咯塞,给家里省点钱,女娃子早晚嫁人,成别人的姑娘,读书不读书,都是在厨房里打转。”
“王娇你这是自己莫女娃子,有你就不这么说咯塞,哈哈哈。”
“有,俄也是这么觉得,你看老一辈到今天,女娃子一嫁人,哪个不是在灶台忙一辈的,读几个书什么用。老李家那个二本的,不也是在打工?钱都莫得我们农民多。”
等我洗澡下楼,王婶自己走了,地上留了一地的瓜子壳。张婶拿着铁簸箕在哪里扫,她的脸已经洗干净,只剩下一坨雀斑,头发长还有几丝泥巴,估计是被水打湿看不见,干了后就原形毕露。
“菲菲也,你再去田边上看看,有没有鸭婆进了田,用石头捶。真是莫名其妙莫名其妙。吃了饭,俄要去问问丽萍什么意思。”
“要得,婶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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