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兰公国，尸骨教堂。
绰号“摩尔人”的米兰大公卢多维科·斯福尔扎又一次秘密造访了于此地隐修的枢机主教——奥托·阿波卡利斯。
待周遭仆从知趣地一一退去后，卢多维科整了整衣袍，随后便朝站在巨大骸骨十字架下的奥托单膝触地，行了一个标准的臣服礼。
而随着他的跪伏动作，卢多维科身后那件昂贵的天鹅绒披风上，原本张牙舞爪正在吞食摩尔人的凶悍蓝色巨蟒竟也蜷伏起蛇躯，朝骸骨十字架下的金袍身影匍匐顿首，一如恭顺的臣民觐见至尊。
“大人，遵照您的命令，我们已经在米兰境内设立了平价粮栈，为百姓发放了第一批赈灾金，与此同时，我们还在边境的亚历山大里亚要塞屯积了重兵，以提防法王查理八世的野心，只是……”
“只是什么？”
明明相距不过数尺，奥托的声音却仿佛自渺远处飘来，空灵动听，泠泠悦耳，直如泉落幽涧，缕缕雅音深徘不绝。
卢多维科的眉头深深皱起，每一道皱纹沟壑都仿佛积聚着困惑不解：
“大人，只是我实在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要用金库里大把大把的钱去喂饱那些一根手指就能碾死的贱民，这到底有什么用？”
闻言，奥托并没有看向卢多维科，他的目光缓缓扫向了周遭无数具骷髅骸骨，十几年前，它们大多都是卢多维科口中命如蝼蚁的贱民，被黑死病这个敌人夺去了生命，而如今，民众又迎来了一个新的敌人：因气候反常粮食歉收引发的大规模饥荒。
“卢多维科，如果你不能让百姓心甘情愿承认你地位的合法性，那就让百姓心悦诚服拥护你统治的合理性。”
说完这句话，奥托转身望向仍一脸困惑的米兰公爵，他那碧如翡翠的琉璃眸中，此刻正跃动着璀璨星华：
“当前时代，饥饿的百姓根本不会在乎你的血统是否纯正，只会在乎你是否能给他们面包。当你把粮食放在他们手中时，你此前的所做所为①，在他们口中就会从‘弑侄篡位的血腥暴行’转变成‘为了稳定米兰局势而不得不做的艰难抉择’，自会有人为你摇旗呐喊，歌功颂德。”
此言一出，如醍醐灌顶，振聋发聩。
原本为从手中溜走的大笔金钱暗自肉疼的卢多维科当场愣住了，等他捋清其中关节后，脸上交替闪过了震惊与佩服的神情……
晦暗的夜幕无声无息降临，远天积聚起浓重的阴翳铅云，间或有列缺霹雳如电蛇游走乱窜，看样子，过不了多久便会下起一场暴雨。
待卢多维科告退后，奥托正站在骸骨十字架下闭目祈祷，然而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了侍从的禀报：
“主教大人，圣马可修道院的亚德里安·圣劳伦佐修士求见，他带来了佛罗伦萨及修道院院长的最新消息。”
沉默片刻后，门外侍从听到了奥托的声音：“可。”
风尘仆仆的亚德里安·圣劳伦佐再次踏入了这座凝重肃穆的尸骨教堂。
这已经不是亚德里安第一次见到骸骨累叠拼接的震撼场景了，但每一次都能给他带来强烈的视觉震撼与澎湃的心灵冲击，正如此次，望着周遭那成千上万具沉默骸骨，他的脑海中便不自觉闪过了先知于烈火中高声诵经的场景。
为了避免打扰到此间的静谧深沉，亚德里安尽量放缓了脚步，径直朝前方巨大骸骨十字架下的那道金袍人影走去。
“亚德里安修士，吉罗拉莫他……他怎么样了？”
待亚德里安深鞠一躬行过修士礼，奥托缓缓开口问道，虽然多少已经猜到了萨伏那洛拉的结局，但他还是想亲自确认一下这位昔日旧识的处境。
“大人，院长他……他已经蒙主圣召了！”
与此同时，窗扉外忽然划过一道刺破天穹的雪亮闪电，白的耀眼，白的惊心，映得此间霎时如景天抱星，亮白如昼。
“大人，我们曾以为，虚妄之火由最纯粹的人点燃便能警醒世人，然而我们错了……烈火焚尽了先知，却只照亮了敌人的卑鄙凶残。”
凝视着身前不断摇曳的烛火，耳畔响起了哗啦哗啦的滂沱暴雨声，确认吉罗拉莫死讯的奥托陷入了沉默中，他不知在想什么，只是望着眼前的骸骨十字架怔怔出神。
良久，他才如梦初醒，重又幽幽开口：
“他走得痛苦吗？”
闻言，亚德里安继续面带悲戚道：
“火焰无法亵渎先知的灵魂，他于烈焰中诵经安然离去，一如他生前般虔诚至贞。”
说完，亚德里安上前几步，他从怀里取出一本牛皮纸包裹的物件，然后小心翼翼地层层展开，如抽丝剥茧，待牛皮纸被完全展开，一本边缘磨损痕迹明显的厚重《圣经》便呈现于两人眼前。
亚德里安双手捧着《圣经》递向奥托，那神情谨慎小心，仿佛掌间承托的，是世间最瑰丽的珍宝，世间最难觅的珍奇。
“这是……院长亲笔批注的……”
亚德里安的声音微微颤抖着：“他嘱咐我，必须亲手交到您手里。”
奥托伸手接过了《圣经》，他并没有立刻打开，而是轻轻抚摸着这本犹泛着些许温度的《圣经》，轻轻抚摸着封面上吉罗拉莫·萨伏那洛拉那隽秀的亲笔签名，有那么一瞬间，他眼前又浮现出了那道清癯削瘦的身影，那位嫉恶如仇，知识广博却又能言善辩的旧识：
“亚德里安修士，跟我说说，翡冷翠到底发生了什么？”
亚德里安强忍住悲伤：“他们……那些美第奇，那些罗马的蛀虫，他们根本不敢与先知在信仰的战场上对决！他们只会用金币和谎言收买中伤……”
他猛地抬起头，眸中燃烧着愈加炽盛的光焰：
“那些卑鄙无耻的羊毛贩子②和佛罗伦萨的犹大同流合污，勾结了自诩为‘圣彼得守墓人③’的僭居者，用他们最擅长的阴谋，害死了先知！”
注①:卢多维科·斯福尔扎曾陷入为了米兰大公之位而毒杀亲侄吉安·加莱亚佐·斯福尔扎的丑闻中。
注②:美第奇家族最初是以羊毛贸易和银行业起家的。
注③：耶稣第一使徒圣彼得的墓地就在梵蒂冈圣彼得大教堂的主祭坛下方，罗马主教（即梵蒂冈教皇）被公认为圣彼得的继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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