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雷先生的鼎力帮助下,汤袭龙艰难的办完了父亲的后事。父亲就葬在了龙首山庙湾西面的山坡上,站在坟前庙湾一泓泉水缓缓流淌在树丛和芦苇包裹中间,芦苇丛中不时有水鸟钻出来,结对到水湾中凫游,划出一道道长长的水线,芦苇在微风中轻轻摇摆起伏,这个小天里静谧又充满了生机,父亲能安息于此,天随人愿,是大地的眷顾吧。
汤袭龙在坟东南不远的一攒白杨树下,扎了一座窝棚,先住了下来。时令已交九月头了,早晚住在窝棚中有点凉,白天倒暖和。清静时他常想起父亲的往事,人这一生吧,说长也短,小时候坐在父亲的怀里,萌萌地几句憨语,逗得父亲严肃的脸上绽出笑容,父亲高兴自己更高兴,转眼长大了,成家了,又成了儿子的父亲。这天下亲莫过父子,有人把儿子说成是前世的债主转生,父亲这世只能给儿子当牛做马,可儿子的儿子呢,又会这样轮转,甘饴地成为一对对情愿相投的伙伴,父子最好莫如做成了一对默谐的朋友。
有时他会想:如果父母生下儿女后就消失,这样子辈就完全等同于父辈了,也就相当于生命无缝连接,长存不老,也就不会再有父母先辈的衰老、病痛、死亡了,可是新生的个体,谁来抚养呢?人生牲孱弱,成长缓慢,达到独立生活,需要慢长的学习期,既便成年,其也牙齿不如猛兽有力,手爪不知鹰禽锋利,奔跑不过家畜,攀援不及猴狲。人能成为万物之主,是通过学习,具备了超然万物的智慧,而父亲就是第一个向儿子传授与自然和同类斗争的传授真实经验的人。
曾经他看不上父亲倔犟守旧的老脑筋和处世方式,尤其是嫌父亲官场上显得笨拙,不出去走动联络关系,跟不上时代的变革。现在回想起来,其实自己也不知道在这个聚烈动荡的时代如何相处蜕变,一代人很难跨越或者背叛他们的时代,历史上像冯道历三朝五帝而不倒,也只能是奴变而矣,何况从前清到民国,帝治变民国,走马换将,辫子剪了一茬茬,一个老朽的前朝军弁,又能怎样呢?只会随着他的阶级和时代陨落,不管他曾为这个社会、民族、国家奉献了多少,也只能是成王败寇,至于彼时。历史的褒贬是需要一定的沉淀后才能给出评价的,而历史往往又是各家打扮出的小姑娘,只为自家涂脂抹粉,而无数的人只能像白马过溪,鸿雁飞过了无迹痕。
汤袭龙意识到老一代人的思想传统已不能再维持社会的正常运转,尤其是边疆多民族杂居地区,社会文化传统带有明显的官方主导性质,而随着那个他们主导并寄生的时代的落幕,今后他们这个群体出路又在何处?为官、经商、种田、做工不会一样,真应了那句“四体不清,五谷不分。”
虽然对旧的时代,汤袭龙感到很不完美,但他仍然依恋那种无忧无虑,锦衣膏食的生活,虽然有点寂寥,但他熟谙那个时代的规则,真正要走出父辈的光影,从曾经那个“汤少爷”中走出来,谈何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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