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岁晏玄英，时临嘉平。六霙飞而海岳清，一阳复而天象贞。冻云垂野，若披缯纨之帔；寒霰集晨，似闻环佩之鸣。观夫瑶华布地，素雪盈庭。忽有奇香破冷，乃知腊雪溶酥，正合鼎镬之情。其始也，玉屑纷敷；其终也，琼浆莹彻。能驱寒威于三冬，可助春生之九阙。故感此天工，遂作斯赋。
当其玄冥司节，滕六效灵 。风剪剪以穿牖，霰零零而打棂。初洒回风，似散寿阳之额；渐积闲阶，欲没袁安之庭。万瓦铺银，遥接西山之嵲；千林缀素，忽成东郭之坰。童子扫径，讶粉琅玕之簌簌；老衲开门，惊白凤凰之婷婷。于是烟沉古灶，火活铜瓶。待彼琼蕤，化作玉液泠泠。
于是选瑶蕊于篱根，拾琼屑于松杪。色映窗棂之素，光摇书幌之皎。携筠篮而归来，拂晶盐以相搅。入金铫而融溶，若春冰之初泮；注银瓶而潋滟，如月魄之方皛。初疑碎玉，忽变流酥；始讶凝脂，终成清醥。其气则幽，似荀令之衣香；其光则润，如鲛人之泪皎。一勺入釜，便觉阳和暗生；三杯下喉，顿令阴邪尽剿。
尔乃汲寒泉而涤器，折枯竹以催萚。焰初青而微红，烟乍起而复落。渐闻飕飗，若松风之鸣壑；忽见澎湃，似潮信之生浦。雪与水而相得，水因雪而愈酢。待其蟹眼翻时，鱼鳞起处。浮沤乍泛，如白莲之乍开；素浪频翻，似素鳞之竞跃。此时投以玉乳，瀹以春芽。瓯生雪乳，碗转雪花。觉卢仝之七碗犹浅，笑陆羽之三篇未奢。一吸而尘虑尽洗，再饮而清兴无涯。
若夫腊雪之融，不止为茶。调羹入馔，其美孔嘉。和以饴糖，则甘如崖蜜；糁以姜桂，则辛若椒榝。沃鸡蹠而骨解，渍豚蹄而脂葩。东坡玉糁，逊此清嘉；吴下莼羹，让其精华 。能使老饕捧腹，稚子呀呀。或佐冬酿之熟，或伴寒齑之芽。取谷气之精英，渐入佳境；养浩然之正气，何羡豪奢。
观其始也，寒凝于九地之下；及其融也，阳复于重泉之里。盖雪性至寒，而能养万物之性；水性至洁，而能涤五内之滓。腊者，岁之终；雪者，天之水。终则有始，水乃生髓。故饮此者，能通经络，调宫徵。驱三彭之邪，杜九虫之诡。和畅五神，安和四体。彼酢酢之羔酒，徒乱人肠；彼膻膻之豚胾，实秽人齿。孰若此中之清虚，可以全吾之真，而乐吾之 CIA？是知腊雪之融，非徒口腹之美也，实有性命之理。
方今玄阴用事，杀气方横。百虫蛰而户闭，万木僵而枝撑。独此雪者，先春而来，后春而行。当其飞时，能使江山一色；及其化后，能令草木皆荣。故君子观于腊雪，而知阳德之必胜。当其凝也，若君子之守正；及其溶也，若君子之施仁。以不杀为武，以易足为贞 。虽处隆冬冱寒之候，常有温然如春之情。彼炙手之热气，势焰可畏，曾几何时，烟消火灭，不如此雪之清，溶溶泄泄，万古常新。
于是命童子，启北轩。置素屏于东壁，移藤床于南檐。拨兽炭之微红，炷沉水之细烟。观雪液之徐沸，听松声之远传。觉天地之宽，岁月之闲。取瑶琴而三弄，歌郢曲之数篇。声出金石，气排云烟。彼洛阳之豪贵，方且围兽炭，列羔膻，笙歌沸天，醉舞翩跹，曾不知冰雪之可重，而清味之可延。乃知清福之不易，必有真赏者，方能领其玄。
俄而夕霏敛，素月悬。光满瑶砌，影动冰弦。雪既化而为水，水复凝而为坚。夜气虽凛，生意已旋。视瓮中之余滓，尚含润而涓涓。知明日之清晨，将以此而沃田。润麦苗于三白，兆丰年于十千。是则雪之功，不止润吾之喉吻，实能利吾之陌阡。感造化之至德，知生成之有缘。遂命再煮一勺，以酬天悭。饮毕而卧，不知东方之既白，但觉满室，皆春气之缠绵。
腊雪溶溶兮，化而为酥。天工之巧兮，如玉之腴。寒斋清供兮，其乐只且。匪徒悦口兮，实以润枯。一阳来复兮，万象昭苏。彼何人斯兮，而与此清娱？惟天地之清气兮，非有道者，其孰能居？置笔而笑，山月满窗，梅花绕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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