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人家

北上人家

       

        北平城刚下完场雪，清早刘老憨便拖着板车，往城外的乱葬岗去了！这兵荒马乱的年月，也就他这活越发稳当！

        刘老憨家住龙须沟，年轻那会走街串巷做过打油郎，洋毛子来了后，油就没几个人买了。五四运动爆发，暴乱在城中便成了家常便饭，刘老憨和老婆一商量，便接了这活，做了收尸人！

        老人都说送人走黄泉，送到鬼门关。这活晦气，刘老憨没少受人白眼，在这龙须沟的大街小巷送了半辈子死人，送走了双亲，送走了老伴，才好歹养大一双儿女！

        闺女叫雁儿芳龄十八，儿子十六名唤早儿！姐弟俩从小便长的水灵，早儿更是生的精致，眉眼间清秀的倒不像这家人。十四时被城中的富婆王寡妇看上，追着要收他为干儿子。刘老憨不肯，没少跟这王寡妇骂街，却也没挡住这王寡妇的执着，隔三差五就差人来送点粮。

        街坊都当成笑话，刘老憨还不了嘴，只能喝醉了酒骂个痛快！

        老天爷不养人，日子不讲理呀！可这死活的事也没得道理讲，鬼敲谁家门也就门牌的事，可再怎么的，也没见有谁会敞开门往家领的！

        天越冷，人难免贪睡。清早还没吃朝饭张婆子便来敲门，说街西头的张哑巴昨晚冻死了，赶着刘老憨快去收尸。这婆子从进门起就急头白脸地，雁儿拧着劲，硬拖着老爹吃了饭才放了人！

        这年月，死个牲口都比死人稀奇，人命不值钱。雁儿送刘老憨出门，看着老爹佝偻着背拖着板车渐行渐远，最后背影消失在巷口，雁儿心中一阵莫名地抽痛说不出地难受！

        天还算晴朗，吃过饭早儿去了护城河抓鱼。也就过了半晌，早儿便在屋外喊了起来。雁儿放下手中的活出门一看，刚足三寸的鱼裹着泥雪跳了一院子，而早儿正把一个昏死的叫花子，往院里拖。

        雁儿一怔，气的当场就跺着脚骂起那个败家的，拉扯着要把人往外丢！姐弟俩在院子里吵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把人扔出去！

        那人一觉睡到天亮，而刘老憨却一宿没回！雁儿赶了几次，那人却靠着门槛死活不动，雁儿心里惦记着老爹，也就没心思再管他！

        天阴沉着压在头顶，早儿撒丫子找了一天，也没见到刘老憨，直到黄昏才抖着汗珠子回家。刚到巷口，就见家门前围了不少人，嬉笑间言语很是难听。早儿走进一看，这种场景倒不陌生，雁儿正赶着王寡妇等人出大门，叫花子拿着铁楸就护在一旁！

        早儿挤进人群赶着人。一群人见早儿来了更是起了劲，扯着他就往王寡妇那推。王寡妇急了眼，把早儿护在身后，便跟人推搡起来，场面一度失控，等人群散了，俩孩子早不知了去向！

        刘老憨失踪，俩孩子是没了主意。从家出来后，便去找了族长老赖叔。老赖叔坐在太师椅上吧嗒着烟，说这事怕是撞了鬼神，一般的法子不顶用。也许雁儿嫁给自己儿子冲冲喜，人就回来了！

        不倒自家树，谁理向东风！ 话里话外早儿听的真切，老头子打的算盘精的很！拉着雁儿便摔门走了。一路上雁儿哭的声嘶力竭，不知是为自己还是老爹！

        “姐，爹我们自己找，我不会让你嫁给傻子的！”

        早儿这声吼的坚定，而与此同时老赖叔家瓷器破碎的声响，固执地扯断了那丝仅限地和平，也扯乱了这故事里所有人的命运！

        刘老憨失踪了三天，龙须沟也被王寡妇翻了个底朝天。张婆子家的门都差点被拆了，依然没刘老憨的音讯！事情越闹越大，刘老憨已死，成了大家心中默认的结局，而关于这个结局的传言也很是邪乎！

        隔天下午，天阴够了劲，雪花夹着小雨淋化了路面的集冰，城中屋檐上的雪也似有溶解大崩之势！

        雁儿和早儿在家等王寡妇的消息，听的外面吵的厉害，出门一看，叫花子正和海子打在一块，海子的媳妇倒在一旁哭骂着，而自家墙上印了一大片的血迹！

        早儿转身回了院子，抄着铁楸就冲着海子的背拍去。海子媳妇从地上挺起身，喊着娘就往三人的方向扑去，早儿一脚把她踢在地上，滚了一脸泥！

        人越聚越多，劝解声也越来越大，雁儿拼命地拉着三人，而海子媳妇拍着手冲着人群嚷了开。

        “刘老憨被鬼神诅咒，要用血杀咒！”

        这话一出，人群中的骚动变地躁乱起来，人人自危。好似生活中的不顺，都在这找到了答案，一时间怨声载道。

        不知怎的，几个年轻气盛的，冲出人群扯住了早儿的衣领，雁儿和叫花子想挡在早儿面前，却被挤在激进的人群中无法动弹！

        雪越下越大，蒙的人视线里的景物零零碎碎，不成篇幅！那些平日里熟悉的身影，疯了似得来回奔走。街头巷尾，鸡犬不宁！雁儿被挤在门边，泼的浑身是血。早儿和叫花子拿着棍子一通乱打，也无济于事，直到王寡妇带着人来，才把人赶走。

        这世界，真不知是谁被鬼迷了心！早儿抬头环顾四周，这血淋淋的世界与这煞白的雪一起入眼，协调的甚是诡异！

        王寡妇和叫花子带着人，冲洗着墙上的血，雁儿则是跑回屋没再出来！

        入夜雪停，外面的世界被风吹的乱七八糟！早儿把叫花子拖进屋，给他端了碗鱼汤！

        “明儿一早你便走吧，如今我也无能为力了！”

        那人看了眼早儿，端起碗吃完后便起身到了院子里，翻墙走了！

        一夜无眠，风声也一夜未休。刚过五更天，外面急钝的砸门声惊地人心颤，从屋里便听的大门外是怎样地气势磅礴，早儿心想不好，正要进里屋叫雁儿，一伙人已举着火把冲了进来，抓了姐弟俩就是拳打脚踢！

        从始至终，也没人为姐弟俩解释什么。两人先是被打的鼻青脸肿，后又被绑了个结实拖到菜市口，挂在火葬台的柱子上。事态发展之急，让人着实想不通中间的因果，两人奄奄一息之际，才恍然之前的人间烈狱！

        此时天刚微亮，远处分化黑暗与光明的只有隐约的一条线，疲惫的磨不开景！

        早儿努力地睁开眼，血水顺着额前的发滴答在脸颊、眼睑，混了脸上的水才落在胸前的棉坎，湿了一大块，冷的不住的颤抖。当明白自己所处的环境时，浑身的疼痛便铺天盖地的袭来，疼的心都揪在一起！雁儿就绑在旁边，原本清秀的脸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头低垂着没了往日的灵动！

        此时天空开始放白，台下集了不少人，老赖叔吧嗒着烟杆和海子说了什么，没多久几个壮汉就抱着柴往早儿和雁儿的脚边摆放！一时间台下人群像受了惊。恐慌、嘈杂，提醒着早儿，眼下的状况很是不妙！

        早儿喊着救命，李瞎子穿着道袍不知在哪转了出来，念了通咒语，就将一把黄符揉成团塞进早儿的嘴里！

        接下来便是泼油点火，早儿挣扎的浑身都搓掉了皮，那柴遇火轰地就燃了起来，早儿瞪得眼珠都要出了血，可那火墙就这么生生地隔断了眼前的生门！这就是最后的命数吗？

        早儿好像意识到自己真的要死了，外面的那群鬼，是真的要索了自己和姐姐的命了！

        火焰跳跃着在笑，周围热的像火炉，那火像毒虫似的爬满了雁儿的衣服、头发和脸。隔了一层火幕，早儿看着雁儿从昏睡中醒来，对着自己哭喊，挣扎！而自己只能任眼泪浸没，无能为力！

        再次醒来，已过月余。早儿看着窗外，墙头的梅花开了！这北平城就像一汪死海，不管丢进什么，风景依旧。雪未停，死亡也未停止！

        叫花子说，那天他在台下，见形势不妙便去找了王寡妇。等他们来时，风吹的火星子到处都是，烧伤了不少人。老赖叔早不见了人影，雁儿那会已经不行了，而多日不见的刘老憨就躺在雁儿的旁边，奇怪的是他的心不知去了哪！

        王寡妇每天都带些东西来，却没再提让早儿认她做娘的事，只是给了他一块长命锁，说本就是他的！

        年关，汪派搜查叛军的事闹得很凶。叫花子说他得去关中，早儿想自己与这北平城也算缘尽了！

        九一八后，因张学良的不抵抗政策，半年间关东便被日军占领。外患未除，国内已是乌烟瘴气！

        1935年，红军在陕北会师后，为揭露日本侵华阴谋，共产党派遣了党员，去往北平开展抗日救亡运动。

        听说，负责那次运动的共产党中，有一位姓刘的指导员很有胆识，人也仪表堂堂只是严肃了些，手上总戴着副手套。运动结束后，他便消失了一天，而那天后，龙须沟的赖老爷子就疯了，见人就要挖人心脏，哼唧着，

        “儿子，爹给你挖心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