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住院》
山尖撑起的天空飘着棉花般的白云,阵阵蝉鸣从绿色的山野中传来,隈隩山谷内的雾气氤氲缭绕。层叠的田埂上生长着翠绿的玉米杆,绒毛尖锐的的青绿色毛辣子、肢体发达的蛐蛐以及翅膀翩跹的黑蝴蝶在茂密的玉米林中生生不息,这些昆中跟农作物一起昼夜经历着雨露阳光的垂青,乡野之歌伴随着夏杪时节的更替日复一日的上演。
阳光温和的清晨,画眉的啁啾从繁茂的林野中传来,粗壮椿树上的山雀飞向远处起伏的山岭,油绿花草树木在整个山野中肆意生长。零星点点的农家房舍分散在草木疯长的山野中,屋顶长有几珠瓦松的青石板房内走出一位头发稀松的中年男人。男人骑上一辆破旧的摩托车途径一处流淌着潺湲溪流的小桥。桥两岸栎树成林,灌木成荫,是蝴蝶、蛐蛐、螳螂等各类昆虫赖以生存的家园。摩托车发动机的轰鸣声荡漾在清幽的山沟中。
这位中年男人的名字叫于文兵,来自陕南的一个小山村,年近六旬,和妻子都是农村人,随着鼓励农村耕地政策的推进,异乡务工多年的于文兵再次卷土重来,晚年继续开始在乡村过着刀耕火种的生活。与他一起的还有那耄耋之年的老父亲,尽管老父一把年纪,但身体尚好,依旧能养鸡放羊。于文兵老父在山村里生活了一辈子,过往二十几年,一直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自给自理的孤独生活,晚年儿子的归来让清寂的山村生活多了一丝暖意。于文兵膝下一女两子,大学肄业的长女秀叶定居西安,秀叶老公山东人,任劳任怨,勤勉奉献。互联网行业秀叶常年居家工作,清癯但精神状态良好的婆婆照看两个幼小的女儿;于文兵次子于秀民从事建筑行业,在经济发达的特区深圳工作多年,参与了诸多重大工程的建造,凭借努力奋斗顺利落户广州,成了乡村中人人企羡的本事人。仅有初中学历的小子于秀清早年外出在首都北京摸爬滚打多年但依旧一事无成,且年过三十依旧是个无存款的单身汉,他成了于文兵和老伴心中最操心的人。
于文兵骑着摩托车继续往前数百米,一棵根脉纵横苍劲枝干直冲蓝天的百年皂角树横在路中央,于文兵从树冠下驶过,回头便能瞅见山林之中的老宅。老宅的旁边刚刚建起一栋两层楼的乡村房屋,煞白墙体房子看起来如此的漂亮大气,于文兵想象着在逢年过节的时候,子孙们可以齐聚在山上的房屋中,白天种瓜摘豆,夜晚观星赏月,重温儿时的欢乐回忆。他沿着临崖的乡村公路一路向前,途径一处布满牛羊粪的棚屋,驶过几处仅有乡村留守老人生活的老宅,经过一处生长着莴笋、萝卜的菜园,戴着边角破损草帽的老伯弓着腰在锄草,园子的尽头是一棵挺拔的椿树,枝丫上有一大个鸟窝。中年男人挂上低速挡,轻捏油门,谨慎的通过了穿过村庄的z字形弯道,猪圈里的几头大肥猪发出了低沉的嗷叫。
于文兵兜里揣着五千块钱从新建的房子出发,一路驶过乡村小道,抵达远房姐夫的家中。于文兵的姐夫是位地地道道的农村人,年轻时候在大城市当农民工,攒下不少积蓄,为自己的孩子在县城买了一套新房。于文兵姐夫年迈的时候,选择重新回到山村中务农,除了在田埂上种植作物之外,于文兵姐夫还有砌墙接电翻修老房子的手艺,邻里乡亲们翻修房子的时候总会找到于文兵姐夫来帮忙。于文兵姐夫一般给别人翻修房子的时候都会象征性的收取一定的务工报酬,但给于文兵翻修房子的时候坚决不收任何的报酬。因为呢,主要是因为于文兵之前将自家的一亩三分地给姐夫种了,对于一位爱勤劳的姐夫而言那是莫大的幸运,因此呢,当于文兵用微信给姐夫发去几千工钱的时候,姐夫没有收取,无奈于文兵又去县城的银行兑换了部分现金,准备亲自上门给姐夫。
当于文兵到达姐夫家中的时候,正在门前菜园中给红薯秧子灌溉大粪的姐夫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牙齿说:“哎哟,你这兵子,说不用的,别客气的,我不收的!”于文兵说:“哪里的话,你这辛苦干活的钱就应该给你的,别客气的。” “哎,来喝杯水吧!”姐夫搓了搓掌心的泥巴后说到,“不喝了,我会待会儿上街一趟还得买点东西,五千块钱给你放堂屋桌上了!”于文兵说,“哟,要不给三千就行,不用那么多的!” “哪里的话,干活辛苦钱不能少的!”于文兵给完钱又一次的打开了他那辆破旧的毛驴子往回走,在途径一处S形弯道的时候,他仿佛听到姐夫在身后追来,试图归还另外两千块钱。于文兵觉得着实没必要,就拧大油门,试图快速离开,在急转弯的时候车速过快,不过于文兵凭借过硬的驾驶技术又急踩刹车猛打方向,完成了一个帅气的漂移,硬实的水泥路上留下一道乌黑的刹车印。正当于文兵沾沾自喜认为自己技术高超时,他不经意间又捏了一下油门,贴近沟坎边缘的前轮冲出了路基,在毫秒间的功夫,来不及刹车和跳车,后轮也脱离了地面,整个车轮飞翔在沟底生长出的槐树梢顶头,刮掉了几片如蝴蝶翅膀般的槐树叶,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形,成功完成一次精彩绝伦的树梢飞跃表演。
在自己的座驾腾空飞跃的瞬间,于文兵瞅见了密密匝匝树叶构成如海绵般绿色屏障一直延伸至幽深的沟谷,而这样的树叶就像是云朵一样的蓬松柔软,无法支撑于文兵座驾的持续碾压,也只是片刻的功夫,他便开始急速下坠,他瞅见了树杈上鸟巢中几只嗷嗷待哺的雏鸟,它们的眼睛就像是瞪羚一样惊讶的目视着于文兵这个急速下坠的天外来物。当一根根树枝划过于文兵的身躯时,从出生到长大,上学到务工,直至结婚生子,孩子长大,母亲离开的诸多画面在一瞬间凝结成一部幻灯片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嗵哧”一声,车轮落地,双轮爆裂,凹凸青石上的干瘪腐枝被碾成齑粉,巨大的反推力让于文兵再次被弹起又降落,重重的砸在秃露的乱石堆中,随即所有的思绪在于文兵的脑海里瞬间幻灭,一股蕴热的红色液体从他的耳朵里、鼻孔中、眼睛里,口腔中溢流而出。支离破碎的摩托车和奄奄一息的于文兵安静的躺在路基下数十米深的山沟中,一动不动。
令人唏嘘的是,这次飞行表演精湛绝伦,奈何仅有于文兵的姐夫一位观众目睹了这场表演!
三分钟后,120急救车从县城火急火燎的出发了,救护车司机上一秒还在刷着上合峰会的视频,接到通知的下一秒便拉响警报沿着县城主街道一路狂飙,在两侧房屋林立的316国道上一路驰骋,超过了一辆又一辆的货运挂车。道路的内侧是长满各类灌木及树木的陡峭山岭,外侧是一排排屋顶布满尘土的低矮房屋,生长着青绿蒜薹、黄瓜青椒的田园环绕在错落地村庄周围,一条两岸宽敞但水流稀少的河道将田园包围起来。
广州番禺南方理工大学旁的一处高档小区内垃圾站旁,一位清癯的老太正在垃圾桶中扒拉着饮料瓶子,于文兵的妻子刚将装有苦瓜瓤、土豆皮及空醋瓶等生活垃圾的扔进垃圾桶内,那位老太太便健步如飞的凑上去后脚跟抬起,羸弱脑袋几乎掉进桶内从里面搜寻着废品。两位大学老师刚晨跑完进入小区的时候和于文兵的妻子一同走进了电梯,彼时,她收到了姐夫打来的电话。得知噩耗之后,这位陪伴于文兵半生的妻子瞬间感觉到了双腿瘫软,气血上涌,她的双眼变得朦胧模糊,从电梯走出后跌跌撞撞的走进屋内,一下子瘫软到米蓝色的沙发上,那便是五分钟后发生的事情。
西安城南一处小区内的微型花园中,几位白发过半的老年人在悠然的练着太极,早晨柔和的阳光透过浓密的树叶投射到一张张皮肤松弛但精神矍铄的老头老太太们身上,舒缓的音乐在小区中幽幽回响。一位宅家带娃的小妇人于秀叶在厨房清洗完着婴儿的碗筷,随即推开窗户玻璃,便能瞅见几位晨练的老头老太们。于秀叶喂完孩子奶粉,收拾完家务后打开床头的手机发现收到数个未接来电,当迅即回过去的时候,原计划翌日送大女儿上学的计划瞬间成为泡影,她着急忙慌的招呼丈夫回家,简单的收拾一下后便毅然决定让丈夫驱车回家探望受伤的父亲于文兵。
深圳南华区的一处工地上,电钻声,水泥浆的搅拌声以及各种机器的轰鸣声响个不停,各类戴着黄帽子的工人在紧张的施工着,一位戴着白帽子钢结构的年轻管理人员于秀民视察完临窗主体结构后乘坐升降机来到了顶楼,计划看看浇筑室外机房底座的混泥土结构是否在规划位置中。纵然在顶楼,但湿润的空气依旧很沉闷。方圆一公里均是在太阳光照射下散发着刺眼光辉的玻璃大楼。其中平安大厦、城脉中心等数座高楼均有于秀民参与建设的痕迹。看到大楼竣工后那些衣着款款西装笔挺的人在里面朝九晚五办公,追逐着心中的梦想时,于秀民的内心总涌动着别样的感慨。而当接到远在家乡的父亲车祸消息时,他的状态瞬间变得恍惚,房子的巨额贷款让他感到窒息,而父亲车祸所带来的手术费用让他一时感到了世态的炎凉。
克什克腾旗广袤的草原丘陵中,数辆越野车发出一阵阵的咆哮,车队从黎明出发,行驶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中,车轮卷起的粉尘弄脏了青绿的白桦林。顺着一处将近七十度的陡坡驶下,便是一处水流湍急的河道。头车坦克三百凭借丰富的驾驶经验丝滑的通过河道,而一辆暂新的霸道在途径河道时选择了谨慎的行驶,不料在河中央的时候发生了略微的陷车,轮胎卷起的水浆如孔雀开屏般散开,随即坦克三百便展开了救援行动,坐在副驾驶上的于秀清瞅见眼前的一幕激动不已,这样的越野体验让他十分得意且开心,他正自在的用手机录制着牵引丰田车的画面,不料此时电话响起了。是母亲打来的,电话中的母亲说你爸骑车摔倒了,全身多处骨折,情况有些危及。这样的消息对于秀清而言并没有太大的波动,因为对于秀清而言,每个人都随时会死亡,不论发生什么事故,只要暂且还活着,就是最大的幸运。
尽管于文兵姐夫的体格并不强壮,但却十分的有力气。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于文兵姐夫联合将于文兵从沟谷内的乱石堆中抬了上来,彼时浑身多处血肉模糊的于文兵因锥心的疼痛而几度昏厥,仅有的意识让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因为多少次在梦里他常常从高处坠落,摔的不省人事,而此刻却在现实总上演,他甚至不敢相信这样的事实。他被戴上了面罩和氧气,穿着白衣服的护士不停地剪下一条条纱布缠绕在他那流血的伤口处。他觉得那完全是多此一举,曾经的多少次受伤他都能立即的站立起来,回到家中继续开始干农活,他本以为这次也是和之前那样很快的恢复过来,但他惊讶的发现四肢无法动弹,哪儿也去不了了。
救护车沿着炸开道道裂缝的水泥公路蜿蜒而下,山村里零星点点仅剩孤寡老人的旧房子被甩在身后。一条几近干涸的小溪在盘山路的右侧涓涓流淌。在光滑的青石堆缝罅深处,残存着大量螃蟹的骸肢,多年以前,这条山沟承载着于文兵太多儿时的记忆,那时候,山路还未修通,沟里面水流涛涛,年轻的母亲总会提着一篮子衣裳来沟里面清洗,光着脚丫子的于文兵在清水潺潺的沟里面翻开一个个石头捉螃蟹。如今五十载光阴逝去,身边曾有不少人离开,也有太多的人告别了这个世界。疼痛给于文兵带来了短暂的臆想,“我会死亡吗!我的妻子孩儿们会伤心悲痛吗?”
嘟儿嘟儿的警报声回荡在巴山东段秦头楚尾的县城内主干道中,临街的住户们早已对这样的场景不再感到好奇,更多的是一种木然无谓的状态。穿过楼宇林立的新城,途径即将告别历史舞台的老班车站,沿着倒映着天上日光汉江河畔的国道一路下行,临江房子屋檐下孱弱的老人在晒着太阳,临近河畔的菜园里戴着草帽的妇人弓着腰在锄草,搭载两岸游人的船只在河中央划出一道燕尾般的涟漪,两岸青绿的山水如同一幅幅风景画一样徐徐展开。然而,这别样的风景于救护车司机而言更多的是一种平常的生活,没有任何新奇的体验,这位敦实的救护车司机双手紧紧地握着方向盘,超过一辆又一辆的私家车,在最短的时间中抵达了十堰人民医院。
十天高速如同一条巨龙般横卧在丛山峻岭的山谷中,大片的桦树竹林在道路两侧的山岭中肆意生长,各类飞禽走兽在林野中生生不息,一群山雀在山尖撑起的天空中盘旋,偶有一只孤雁在季节更替之际开始南飞。它飞跃了常年被积雪覆盖的太白山顶,瞅见一辆从隧道内驶出的国产越野车正一路朝南驰骋,车内副驾驶上的于秀叶眼神呆滞的注视着外面倒退的林野和小溪,以及山林深处的村庄,久居城市的她联想到自己的父亲和这些山林中的老人一样过着刀耕火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所有的酸甜苦辣都是他独自承受。秀叶倏然联想到这些年跟父母的聚少离多,在他们晚年时候无法陪伴在身边内心总有丝丝的内疚,她也不在乎这次父亲受伤会损失多少存款,哪怕花掉了所有的积蓄,她也希望父亲于文兵能够平安无事的活下来。丈夫在专注的开着车,本来计划这一天上学的大女儿在专注的玩着手机游戏,而怀里的小女儿在安稳的睡着,对小女儿而言,除了每天的奶粉和粑粑,剩下仿佛所有发生的一切都不是那么重要。
乌黑的云团笼罩在羊城的上空,空气依旧闷热而炽烈,但流动的汽车依旧川流不息。天河机场进站楼,于秀民从出租车内匆匆走下后,走进穹顶高耸的航站楼,一位位衣着讲究的商务人士从他的身旁来来回回,奔波着属于各自的人生旅程。匆忙的通过安检检查,候机大厅内连锁超市和快餐店内挤满了来往的人群,几位优雅的女士在咖啡店娴熟的敲着键盘,修改着即将发给客户的产品方案。来自东北的一家六口在广州旅游结束时即将返程,一路上,他们拍了太多的照片,不停的拍照,不停的发朋友圈,不停地回复好友的夸赞与评论,他们在于秀民的眼中是那样的幸福。而于秀民自己呢,不仅要承担巨额房贷的支出,还要承担养育孩子的义务,以及赡养父母的责任。他无法想象父亲的意外受伤会给自己带来怎么的困惑,对家中的长子而言,他身上有无法推脱的责任,不管发生什么,他都需要竭力的面对。
耀眼的烟花在草原黢黑的夜空中绚丽绽放,围着篝火的青年伴随着动感的音乐跳着欢快的舞蹈,领舞的于秀清带着一群人蹦蹦跳跳,手舞足蹈,脸上时刻绽放着令人自在的笑容。那一刻的他是如此的开心,父亲的重伤似乎并没有对他造成任何的影响。在他看来,已经发生的事情没必要感到过度伤悲,不论是残疾或是身亡,纵然流光眼泪终究也无力回天,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结局。所谓人有旦夕祸福,月有阴晴圆缺,只要天还没塌下来,该吃吃,该喝喝,生活还得好好的生活。
夜幕降临,十堰城区依旧灯火辉煌,推车上售卖水果的摊贩、卖煎饼的大姐、发广告的小哥盘踞在医院门口两侧的道路上,准备去高档饭店就餐的主治医生、拎着美味甜点的俏丽护士、头发抹油的律师以及保险公司的员工穿梭在商铺林立的街道上。拉着警报的救护车驶向了急救中心,在给于文兵使用了简单治疗后他逐渐恢复了意识。“姐夫,这是···这是去哪里,我要回家,我要回家~~”病床上的于文兵嘴里呓语着。
“你骑车摔了,安心好好治疗吧,别着急要回家了!”姐夫叹息的说到。
从武当山机场出港,多半旅客均开心的坐上出租车前往景区门口的酒店,其中不乏有来自德国的JON夫妻俩,俩人结婚十余年,但依旧经常手挽手出现在众人面前,始终如同情侣一样保持着甜蜜的状态。人群中形单影只的于秀民慌张的搭上一辆出租车,径直朝十堰人民医院驶去,于秀民看到别人结婚后依旧保持着情侣间的热恋状态,内心便涌动的难以言喻的悲凉。而今,高额的房贷、孩子的上学、老去的父母以及工作的压力,重重困难叠加在一起,让于秀民的精神状态感到了极度的抑郁和压力,也同时让于秀民和妻子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俩人再也无法恢复到之前那种彼此相敬如宾的状态,常常为了孩子的事而发生各种矛盾,也常常因为家庭的琐事而争吵,如此以来,他每天的生活变得十分煎熬。
于文兵的额头上肿起一个大包,耳根成淤紫色,两个鼓胀的眼袋变成了橘红色,嘴巴和鼻孔均溢出了血迹,沾满腐木渣和尘土的格状衬衣布满了粉尘,撕烂的袖子中臂膀上有一道深红的血印,整个右腰和臀部及大胯全部呈血红色,脚也肿的跟熊掌一样的肥大,往年指缝里的黑泥被染成了紫色。于文兵在病床上平静的呼吸着,一动不动,床头的心电图一直在如浪潮般波动着。
连夜从外地回到十堰的于秀民和于秀叶看到病床上的父亲,一时眼眶潮湿。姐弟俩心底明白以后父母老去的时候一定要好好孝顺,然而不曾想时间总是这样的猝不及防,各自的家庭还未完全恢复,却不得不抽出时间来赡养自己重伤的父亲。他们曾经看见了太多的人发生了不幸,又看不见太多的盲人,双腿瘫痪终生坐轮椅的残疾人,还有常年卧床需要透析的名人,和这些不幸的人相比,自己已经莫大荣幸了。然而,平淡的生活终究还是会掀起波澜,年迈父亲的受伤必定对以后的人生产生诸多不良的影响,他不再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也注定无法像正常人那样生活了。而以后,又该有谁来照顾他呢?
于秀叶带着丈夫孩子在医院呆了两天后便回西安了,于秀叶从病房中离开的那一瞬间眼泪夺眶而出,丈夫立即拿出纸巾擦干了秀叶即将滴落的热泪。看到原本好端端的父亲就这样重伤不起了,她无法照顾总感觉有些愧疚。另一方面她又充满了担忧,担心父亲的手术会出现什么差池,然而现实的生活又不得不让她离开,于秀叶从病床中离开父亲的刹那,她是内心是多么的难过,作为女儿,在父亲受到如此大灾祸的时候应该在身旁细心照料,好好陪伴,多买一点营养品,但想到孩子要上学,还是不得不离开病重的父亲。加上手头的工作需要有个安静的环境才能执行,些许离开才是最好的归宿。
又过了两天,于秀民也离开了,秀民在工地身居要职,相关施工的整改和落实需要秀民拍板,长时间的请假必定会引发不良反应,所以,在父亲于文兵手术后的第二天就离开了。那天,窗外的暖阳照耀在病床上,照耀在病床上父亲那婴儿般稚嫩安详的脸颊上,他看到父亲的样子这样的倦怠,内心充满了担心。曾经那个伟岸刚毅的父亲不在了,一场事故让父亲变的如此老实,但父亲内心总是隐藏着太多的不甘,总是在怀疑为什么厄运突然间降临自己身上,他在困惑和不甘中逐渐疲倦,开始犯困,不停的打着呼噜。于秀民离开的时候虽没有眼泪,但病床上的父亲于文兵却眼眶潮湿,他有些对不住儿子,没有给儿子创造良好的物质条件,还让他这样的担心自己,为自己用心的付出,于文兵就莫名的有些酸涩,但看着仨孩子和女婿能回来探望自己,他内心又充满了欣慰。
哥姐离开后,只剩下小儿子于秀清照顾父亲于文兵。按照常理,应该是家中老大照顾父亲才对,但为什么是于秀清呢,因为之前提过,于秀清没有正式的工作,可以很长时间不用上班不用担心被单位的规则约束。于秀清回来后,每天除了给父亲于文兵买饭倒尿外,就是在病房中惬意的刷着手机。同样,他也会在时间的缝隙中偷偷的出去找按摩女消遣一下,因为毕竟他是个单身汉嘛,有时候穿着白衣裳的护士走进病房打点滴测血压的时候,于秀清都会偷瞄一眼,浮想一刻。
“哎,我跟你说过,你不能在这里的,你没有办理住院,出了事情我们担待不起的!”护士站值班的护士说到,“我就坐一会儿,我这腿疼哪儿也去不了啊,不会给您添麻烦的!”头发卷曲的中年大妈说到,“医院有规定的,您这样不行的,附近有酒店都可以坐轮椅上去的,晚上是不能待在这里的,希望您能理解。”护士语重心长的说到,“哎哟喂,你说这么晚了,我这腿实在疼的厉害,哪儿也去不了的,我就在地上躺一会儿,不会给您添麻烦的,谢谢您了。”面色铁青,表情十分痛苦的中年大姐极力的恳求道,“我真的承担不了这个责任,请您原谅!”护士说,并随即拨通了医院警卫处的电话。
不多久,两位年轻壮实的保安将这位有病呻吟却无处落脚的阿姨架到了医院的外面,夜空还飘着秋雨,道路湿滑,跛腿的女人未曾走两步,便瘫倒在屋檐下的玻璃门旁。
这天夜里,护士站突然到来一位双腿瘫痪坐着轮椅的大姐,但由于没有挂号问诊,办理住院手续,美丽善良的护士姐姐们就将这位大姐请出去了,而外面还下着雨,道路湿滑,又是冰凉的夜晚。于秀清内心看到这一幕,就明白医院的规矩是多么的严谨,也恍然发现护士小姐姐是那样的冷高,尤其是对那位残疾大姐说不出去就找保安了,于秀清心里一咯噔,他害怕自己对护士任何的浮想或是骚扰都会让对方找到保安将自己拎出去。
有一晚,走廊中间传来女人抽噎的哭声,护士门纷纷的走进病房查看,走廊中晃动的病人家属们闻声而动,纷纷扬扬的靠近病房,好奇的想看看女人为什么会放声大哭。也许没有人知晓女人为什么会哭泣,但好多过去观望一番的人看完热闹后均露出了轻松愉悦的笑容,原来多数人的欢乐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原来多数人喜欢看到别人悲苦的一面,那样会惊讶的发现和别人的不幸相比,自己这点小伤并不严重!
月色如洗,风清气爽,灯火辉煌的城市街头,小商小贩木们的生意迎来了一天的高峰期,卖地瓜的大姐、卖水果的妇人,以及卖口香糖的男子向来往的人群吆喝着。呆了一整天的于秀清悄悄走出了空气中充斥着压抑的病房,乘坐电梯的时候,瞅见脱掉白外套的护士换上了一身素装,胸部圆润的轮廓瞬间呈现,给人一种别样的清新。然而年轻的护士戴着蓝色的口罩,虽遮住了她那闭月羞花的容颜,但那乌黑的刘海,澄澈的美眸依旧散发着迷人的气质,于秀清忍不住的跟对方交换了一下眼神,打了一下招呼,但这位护士小姐眼神只是注视着虚空,并没有过多理会,于秀清的内心瞬间有些凝重,然而他还是强忍保持着放松的状态,只希望能够在拥挤的电梯轿厢中和护士小姐对望一眼。
一位农民在天桥上买了一双防臭鞋垫,两位男子在烘烤着刚剥开的黄玉米,几位肥胖的女子走进了老鸭粉丝店内,清纯的学生在享用着烤串。抱着孩子的母亲在下台阶的时候脚不慎一滑,整个身体瞬间发生趔趄,往下一蹲,伴随一声惊叫,她的屁股下坠坐在了生硬的台阶上,撑在地上的右手明显发生了弯曲,像是折断了一样,而左手中的孩子依旧安然无恙,不哭不闹,稚嫩的眼神依旧好奇的注视着来往的人群,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但孩子的母亲后背心却渗出了汗水,锥心的疼痛感让这位年轻的母亲保持着极大的冷静。
戴着草帽的伯伯在售卖着竹筐中的多肉,东北大哥开始整理着泡沫保温盒中烧烤食材,臃肿的女人在制作着美味的面皮,瘦高大哥在烘烤着酥脆的白饼馍,拥有十余间阴暗潮湿房间招待所的老板娘嘴里叼着香烟在跟人视频,一位寸头男腰围上挂着国产汽车钥匙的中年大哥走进了街角的按摩店。一位带着智障儿子的母亲走进了地下二层的招待所,三十元一宿的价格依旧让母子俩犯难,沧桑佝偻的母亲努力从裤兜里掏出了二十元,祈求秃头的大爷能够免除十元钱的佣金,终于迎来一单的大爷无奈的回应到,好吧好吧,你们下次别来我这里了。
绿灯亮起的时候,于秀清跟随者人群和车流来到了马路对岸,人行道的入口被两位老妪摆满了各类乡村蔬菜,有小青菜、红薯藤、及新摘的花椒等,一位骑着电动车的母女俩从老妪那里买走了一捆小油菜。迎面走来一位穿着红衣服白裙子长发婀娜的女孩,泛黄的路灯将女孩的身影拉的更加修长,擦肩而过的时候,于秀清用力的呼吸,纵然无法跟这位迷人的女生发生交集,但也要闻一闻空气中女孩残存的芳香。
于秀清走过烟火市集的街铺,途径门可罗雀的海鲜店和鞋裤打折出售依旧无人问津的服装店,街上所有人都在游走着,有准确目的地,而于秀清却不晓得该何去何从,他只是漫不经心的走着,就像是河流中的浮萍一样没有明确的方向,随着大众游走。途径天桥下的几处泡脚店,穿过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来到大门紧闭的饭店,搓麻将的声音从门缝中断断续续的传来。来到一处彩票店,店内几位戴着老花镜的彩民在专注的研究着彩票走势,于秀清只是随机买了几注彩票后便黯然离去。
行走在法桐树下的阴影里,于秀清东张西望一番后惊觉的发现一处民房的三层有一家按摩店,他悄然的闪进黢黑的楼道,确定无人尾随后便走进了一家吧台无人的按摩店,将兜里的几百块钱细数消费掉了。
住院每天的巨额开销让老二于秀民感到了亚历山大,尽管房贷百万,家庭的开销同样十分庞大,仅凭微薄的薪水根本无法支撑巨大的开销,广州的一套房成了他这一生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人生最宝贵的十年,他将无法摆脱房贷的魔咒,不论是工作或是生活中的任何一点麻烦和困境都将可能将他击倒。
而于秀清呢,他本来想象着以后能跟父母很好的相处在一起,然而,仅仅照顾父亲一个周,他就发现两人的生活习惯存在太大的差异。早上没有吃完的馄饨他舍不得丢弃,邻家侄子送来的劣质香蕉和毛桃他也不想丢弃,洗脸的时候,多用一张蘸水纸他都觉得是在浪费,父亲于文兵这一生勤俭节约,生活朴素,舍不得吃穿,然而,厄运来临时,攒了一辈子积蓄却全部送给了医院,这是一种莫大的悲哀。
于秀清逐渐明白,以后的人生注定无法跟父母生活在一起,跟哥哥姐姐的关系也将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淡化,再至深的亲情终究将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彻底的湮灭,毕竟哥姐有了自己的小家,他们接下来的生命历程注定将会为这个小家而奉献,而曾经那个温馨的大家庭将永远的不复存在。
“我们这边是当地十堰的律师,且我们跟保险公司都有关系的,且每次都能给最高的赔偿,都是国家给的赔偿。你不知道的是如果保险公司他们把该赔偿的没有赔偿到位,他们年底就会分红的!”一位秀发乌黑五官纯净的女律师振振有词的说到,病床前老太太的儿子陷入了冗长的思索,律师的话让他动摇,是否应该请这位律师来做母亲的保险理赔顾问呢。每天将近十多位律师轮番来病房向交通事故的病患家属做思想工作,告知家属找她们的好处,以及找别人的坏处。
同一病房中,有多位患者,病人A是一位将近六十多岁的老太,在一个车水马龙的早晨骑电动车至路口发生了重大交通事故,老太的腿部当场严重骨折,交警判定机动车驾驶员承担70%责任,剩下30%需要自己承担。在医院治疗的漫长时间中,每天除了老太的家属来送饭,还有不少各个机构的律师前来主动找老太家属该怎么找保险公司才能获得最大的理赔。于秀清在三五天时间中看到一位瘦高头发油亮的男子来找家属,讲的十分专业,但家属不为所动;还有一位相对漂亮的女律师,不停的对老太嘘寒问暖,对老太说该怎样调养才能恢复的最快。还有一位看上去有些气质的职业装女士,看上去那样的专业,但好像很着急的样子,一直在喋喋不休的说着那些专业的术语,让家属尽快的做决定,也仿佛同样把家属逼进了死胡同。
“你们是手术还是回家跟我说一声!”管床医生对病人家属说到,家属一直感到了极度的为难。病人B是一位年近八旬的老翁,在一次早起的过程中,意外跌倒,引发骨折。在医院观察了几天后医生说可以手术,但毕竟年龄太大,手术存在的风险也很大,家属要做好思想准备。这位清癯老太的儿子每天在病床前愁容满面,默然无语,若是不做手术不仅会被外面认为是自己的不孝顺,而且还会导致母亲晚年每一天的不便,然而做手术又极有可能让年岁已高的母亲溘然长逝,当然,这位孝顺的儿子并不是担心母亲在手术中发生意外,更多的是担忧发生意外之后需要源源不断的资金来填补,让原本拮据的家境雪上加霜,毕竟自己的老母亲没有办理农村的社保,全是自费就医,巨额的开销终究会给年轻的家庭带来无法跨越的痛楚。在一番思量后,病人B是骨折后罕见没有手术就出院的病人。
“你是怎么受伤的!”医生说。“我早上出门遛狗。狗看到别人家狗,就快步的冲过去,狗绳把我绊倒了!”大姐说,“哟,这么不小心,”戴着眼镜的医生忍俊不禁的说到。“什么时候可以手术呢?”“需要先观察两天!”医生说。在一个平常的早晨,一向懂事乖巧又调皮的拉布拉多成功将自己的主人绊倒了,在病床上的主人每天不得不嗷嗷叫,痛不欲生。而家里桀骜不驯的拉布拉多也因此犯了滔天大罪彻底被关进了狗笼中,等待拉布拉多的将是永恒的审判和失去自由的一生!这边是病人C的经历!
“我感觉袜子和内裤一起洗很脏呢”“是啊!” 每天晚上病人D都会跟千里之外的女友聊着生活的琐碎。D是一位壮实的高中生,家境殷实,暑期在新疆游玩期间发生车祸,双腿几乎瘫痪,经过大半年的治疗几近恢复。这样的每一天享用着各种美食,多数时间沉浸在虚无的游戏中,打游戏的状态总是那样的痴狂,两个手在平板上不停的舞动着,高中生的母亲和护工无微不至的呵护着,高中生D就是特别需要关怀的对象。
“他是熊猫血啊,没办法啊,我们都献血了,但孩子还小,根本献不了血的!”病房中的一位年轻女人说道,病床上的丈夫E头部,下颚、脚、膝盖及盆骨等多处受伤,晚上因疼痛无法入眠,总是发出阵阵锥心的嚎叫,这让一旁的妻子十分焦急又手足无措。看到病床上的丈夫每日说着胡话,神志不清的样子,她的情绪几度失控,眼泪汪汪。“你这几天解大便没?” “没。” “吃饭没?” “吃了一点!” “放屁没?” “有” “行。”医生跟病人E的对话。
“哎哟啊,我滴妈呀,干脆吃点药死了算了!”病人E经常叹气的说到, “哎,你别说了,说了我心里好发慌啊!”E的妻子回应。
“我们那时候,我二哥学自行车手摔断了直接搭在了肩膀上,第二天肿的跟碗一样的粗,找到当地的土医生,那赤脚医生就使劲的从肩膀上往下一拉,两声清脆的响声后,胳膊又恢复原位,用树根子和做完布鞋的碎布料做成拉带将其固定,不到两个月,二哥就直接拿斧子上山砍柴了。”病人E那秃头过半的老父亲说到。
雨后的天空飘着稀薄的云彩,云层中释放的太阳光映照在住院楼下方花园内的绿篱丛中,推着上面摆放着心电记录仪病床的护工、脖子上挂着听诊器的医生及从其他科室领来一堆药品的护士穿梭在环绕绿篱丛外的小径上,往来就诊的汽车络绎不绝,插着各种管子奄奄一息的病人被护工和家属推着在廊道中穿梭。
七层骨科病房尽头一位中年女子双眼红肿的跟亲友联系借钱,标致的中年男人脸上挂着淡淡地忧郁,稀松头发的老爷子面容是那样的愁绪,12病房内的女患者发出了疼痛的呻吟,她的丈夫正自在的晒着抖音。中年护工阿姨刚将一粒止痛药塞进了女子的肛门,女子随即便被推出了病床,开始一下午的X光、CT、彩超等各项检查。女子旁边病床上的自己正在惬意的刷着手机,刷到了731电影的相关讯息,内心涌动着难以悲恸的情结。
“你好,测个血压噢!”护士走近说道,“嗯。”于秀清急切的收起手机回应,“你们转到这里了啊!”护士说,“嗯!”于秀清听到自己心里咯噔一声。
这位护士是那样的年轻有姿色,曾经多少次的来病房换药都让于秀清心潮澎湃,暗里着迷。每当她在给父亲打针换药的时候,清澈的眼神中流露着至深的善意与认真,那乌黑的刘海散落在精致的脸颊上,如此美丽动人,让于秀清一时心旌摇曳。想入非非。不料想于文兵转移到另一间病房的时候,这位美丽的护士还记得,并主动跟秀清打了招呼,一时让秀清激动不已。
“这些东西我不吃,这是年轻人吃的东西,这是健康人吃的东西,这是小孩吃的东西,这东西钱花了还不好吃,不如一点包子有味道!”刚刷完牙的于文兵气馁的说到,“行吧,要是不吃的话我下去给你买包子”于秀清回应。
天刚亮时候,于秀清在布满黄色便渍的坑位旁刷牙洗脸,走出了阳台上挂满邻居家红色三角裤衩的房间,从摆满废旧纸壳饮料瓶子光线暗淡的楼梯道走出,经过一家新开却没有食客光顾的早餐店,从拥有几位年轻小女孩上班的药店旁走过,在一位中发齐耳女公交司机驶入站台的时候,于秀清从一旁碎步跑过,却并没有登上公交车。 穿过几位学生在等灯的十字路口,橘黄工作服的环卫工人将体积较小烟蒂瓶盖统统扫进了城市下水道,中年大妈们在小跑着前往人民公园,周六没有领导上班的税务局门口岗亭中保安自在的刷着手机,于秀清径直跑向了肯德基店内,几位中年阿姨在娴熟的整理着餐品。“您好,0001还有多久才能出餐呢?”于秀清问里面的服务员,“您好,还有六七分钟。”服务员大姐回应。
装修别致的餐厅中仅有于秀清一位食客在落座着,空净的令人焦灼,于秀清又一次的在晨起的黄金时间中闲散的刷手机,他一如既往的翻看朋友圈里那些索然无味的信息,开启一天的散漫时光。父亲于文兵打来电话问还有多久买好早餐,早餐都买了什么。不曾想,父亲总是那样早的醒来,那么着急的想要吃饭,还那样的挑三拣四,这让于秀清惊讶的发现自己对父亲产生了极大的意见,他感觉父亲是那样的刻薄,他甚至不想再照顾这个拉扯自己长大的男人了,他感觉自己的父亲好陌生,他本以为在父亲的晚年能够陪伴一起度过,但当父亲对他做的一切都不满意的时候,他内心充满了痛苦。他实在不想在父亲身边,他想尽快的离开这个令他压抑的地方。
纵然上班迟到,于秀清也没有这样的焦急过,但给父亲送早餐迟到,父亲就有些不悦。他拎着装有蛋卷、帕尼尼、汉堡的袋子急匆匆的往医院出发,那些匆匆上班的路人在人行道上嘀哩呱啦的叩问着这个鄂西北小城的土地,于秀清跟着涌入院中的机动车一同走进了住院楼,他看到多数患者家属在拎着装饭的胶碗来回走动着,上夜班的护士半眯着眼睛一只手撑着下巴倦意十足的样子。
“来,我要起来。”于文兵说到。于秀清不耐烦地将床铺摇起来,他看到父亲的表情中充满了对自己迟到的不满,当他兴致勃勃的将肯德基的早餐递给父亲的时候,本以为会让父亲感动,“我不吃这个,这是年轻人吃的东西,钱花了还不好吃!”父亲说,于秀清一时喑哑无言,不知如何回应,因为毕竟眼前病床上的人是拉扯自己长大的父亲啊。
“哎哟啊,我这从小到大还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照顾过,都是我一直在照顾别人,这麻烦你给我帮忙真的不太好意思!”病床上的女人F说到,“那也没办法的,都有受伤的时候,毕竟我就是干这个行业的,不用客气的!我之前也遇到很多人不好意思被人照顾,都有困难的时候,没有不好意思的。”护工阿姨说到。病人F的丈夫一整天都在忙碌着关于保险理赔、工伤认定、事故赔偿的相关事宜,秀气的女儿守护在F的旁边。
“您好,你们需要缴费了,”护士姐姐对守护在F旁边的女儿说到,刚趴在床头醒来的女儿眼神迷离的问护士,需要多少,护士说越多越好。随即女儿穿上了那件褚黄色风衣,走出了病房,给受伤的母亲也就是F缴纳了一万块钱住院,而这是她三个月的工资。回到病房后,女儿的表情虽然很镇静,但心底总有些忧郁,她并非舍不得钱,而是担心脸上挂彩的母亲会留下后遗症,母亲也是那样的爱美啊。母亲她问充了多少住院费,女儿却说五千。
住院楼紧挨着湖北医药学院,从后门出去,临街的店铺每天总会迎来不少年轻女孩子的光顾,她们为水果摊、小吃店,奶茶店等贡献了收入。同样每个午后,于秀清也会独自在医学院的校园里走走转转,看看这些莘莘学子们的风采,不少年轻的女孩子长得十分甜润,让于秀清心潮澎湃。但她们以后将是美丽的护士,是救死扶伤的天使,是大众敬仰和推崇的公务员,拥有稳定的收入,而于秀清呢,不过是现实生活的一粒尘埃,没有他,这个世界也许会更好。
“不交钱不给治病,交了钱却又治不好!天理何在,道德何在!”住院部电梯中女人大声的议论着。但周围的病患家属依旧平静的站着,脸上没有任何的变化。亲人的病重让家属变得情绪激动,无可奈何,但医院毕竟不是观世音菩萨。就在方才,已经下班了,门诊楼突然闯进一位抱着孩子的母亲,从她那衣衫褴褛的穿着就印证是乡下村妇,但她的孩子脚上小腿上肿起了巨大的水泡,明显是烫伤的痕迹,这位村妇慌不择路的问询保安急诊科在哪里,保安却云淡风轻的说,您稍等一下,我叫值班医生来。烫伤的孩子昏迷不醒,母亲急的热泪汪汪。
雨后的夜空飘着流云,月儿明明,风儿悠悠,驶入骨科病区楼下的一辆出租车内走出一位状态疲惫的妇人,司机将行李箱递给她的时候,她那只无力的手撑在了装满各类衣服行李箱的拉杆上,脑袋耷拉着,弯着腰,黏稠的痰盂从妇人的嘴里不停的吐出。良久才缓和过来,她颤颤巍巍亦步亦趋的走进了住院楼的电梯。这位妇人便是于文兵的妻子。
第二章 《出院》
隈隩的山谷中横亘着一条卧龙般的高速公路,路基里侧防滑坡固定墙上长满了灌木,草木繁茂的山野中蕴藏着浓烈的湿气,云雾缭绕的山尖上山雀啁啾,虫鸣绕耳。高架下的河道溪水潋滟,老旧的土房屋周围已杂草丛生,门前的南瓜藤上的喇叭花开的娇艳。装满各类物资的半挂车在道路上簌簌的行驶着,一辆转送病人的救护车驶入幽长隧道的时候,沉稳老练的司机猛踩油门,顺利超过了如猛兽般的半挂。车轮卷起的水花如同孔雀开屏般散开,座位上的于秀清摘下耳机,关掉了音乐,擦干了玻璃上的水雾,一栋栋白色的房子在周围绿植环绕的山沟中延展着,房子门前碧绿的清水静静流淌。
从C字形的匝道驶出,熟悉的乡村风光一览无遗,道路里侧房屋齐整,路外水草丰茂,一些装修别致的农家山庄屡见不鲜。山林里肥嫩的青笋、沿路并行的清水河道以及田园中朴素的妇人勾勒出生动的乡村风光,于秀清多年不曾回乡,家乡的一切总是那样的令人欣喜,让人感慨。转运车内的于文兵安静的平躺着,他的内心充满了悔意与酸涩,他始终不相信为什么霉运总是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他原本把家中山上的老宅收拾完后告别家乡踏上打工的列车,然而突如其来的事故让他猝不及防,也打乱了一家人的生活节奏,他的内心有太多的困惑难以释然,有的太多的无奈无法平息。
屹立在清水潺潺上的石桥连接着旧村与新镇,青春年少的时候,多少次的上学之路经过哪里,村中商店里一毛钱的麻辣皮都让于秀清垂涎欲滴,五毛钱的干脆面简直是遥不可及的夙愿,而今商店还在,主人已经白发苍苍,屋后通向山村的小径已经草木萋萋十分幽寂。桥岸的新镇上驶来一辆救护车,在抬着于文兵从车内走出的刹那,邻居家的阿姨,附近的修车工,常年在屋檐下发呆的老太,刚从街上回来的远方堂哥以及申姨等都见证了这一幕!重伤出院的于文兵需要被人抬着上楼!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总是让于秀清那样的让人感怀,他们见证了自己儿时的成长,于秀清也见证了他们的老去。
于秀清走进家中,厨房中那些早已过期的瓶瓶罐罐已然发霉,冰箱里那些葱花姜蒜生出真菌,一层飞蛾与蚊虫的尸体铺满整个窗台,柜子里那些廉价但满是记忆的衣物堆积如山,门前的小河开始渐长,对岸山坡上的树林变得茂密,公路上的汽车依旧往来不息。回到镇上的家中,尽管使用的都是过期半载的柴米油盐,但母亲做的饭菜依旧温馨可口。
“做点正经事吧,谈个媳妇吧,不谈个媳妇成天在屋里这样敲敲有意思吗!”母亲对于秀清说。确实啊,没有结婚父亲母亲终日唠叨个不停,仿佛无婚的于秀清成了他们终日唠叨的话题。不想被父亲母亲的唠叨所影响,于秀清吃完饭,扫上一辆小黄车便匆匆出发了,沿着小学门前的街道出发,这冷清的街道两侧站满了上了年级的老人。于秀清思忖着终究将会有一天,自己也会成为这样的老人,终日在老房子中过着清心寡欲的生活,他会认真的计算着一粒米,一根面条的食用。
半年前,于秀清曾经路过青春时光上学的地方,尽管已经改建成消防局,但曾经对面一层飘香四溢的包子总让于秀清流连忘返,教师办公楼里每晚无数次背诵物理都让他头皮发麻,那墙体斑驳的老房子承载着太多青春的记忆,让他感慨又动容。从三岔口一栋烂尾的住宅楼旁驱车前往商铺林立的新城,纵然年轻人远走他乡,但沿街的百货店、烟酒店内货品琳琅,门前游人如织。伫立在新城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不禁感慨万千,在二十年前,眼前是一座狮子山,而今山已被铲平,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栋新建的楼宇。
当于秀清走在高楼林立的小区底商,颇有一种走进大城市的错觉,惊讶的发现诸多在大城市所见的连锁品牌悄然在山城蔓延。他总以为只有在北京才能买到零食齐全的好想来,不曾想这里已经扩展,且逐渐开张了太多的熟悉品牌。顾客熙攘的火锅店、客流交织的服装店、摩肩接踵的超市,这里的商业气息变得浓厚,而北漂数十年,却惊觉错过了家乡开发所带来的重大机遇,扎根家乡的人虽谈不上大富大贵,但却衣食无忧,日子殷实,而异乡漂泊的岁月纵然见识了世面,但也膨胀了欲望,最初的那份坚韧与真挚早已荡然无存,呈现的更多是一种疯狂的攫取与贪欲。于秀清不再对亲情、友情感到炽烈,更多的是一种极度的木然和无畏,于秀清终究将流浪他乡,些许这一生也不会在小城落根。
徜徉在山城的街道中,屡见不鲜的足疗店让他欣喜万分。让单身多年的于秀清感到了些许好奇与向往,他怀着别样的心境走进阴暗的楼梯道,推开一道充满欲望的门,他看到架子床上躺着一位年轻的女性,那皙白的腿露在充满肉欲的空气中,让于秀清浮想万千,但他却未能在此驻足,只是因为中年女性的张扬让他变得羞涩和不安。于秀清又来到另一处楼层中,迎接他的是一位气质苗条的女人,但囿于没有傲人的胸脯,于秀清只好悻悻地告别,在于秀清不舍离开的时候,里面的女人十分不屑的回到另一个房间,继续服务内屋那位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
尽管这里是于秀清长大的小城,但这一刻他充满了陌生的感觉,在主街道上没有人认识自己,从饭馆中走出的娉婷女孩们他也不敢搭讪,他依旧这样默默地在巷子中走来走去。透过临街窗户,瞅见包间中几位男人围桌而坐,相谈甚欢,氤氲的雾气飘散在惬意而和谐的餐厅中,这是小城老板们晚上最安逸的时刻。窗外形单影只的于秀清闪进了一处并不明亮的楼道,掀开了彩色雨珠般的门帘,三位在沙发上玩手机的女人起身迎接,于秀清被带进了偏房的按摩床上,那位穿着白吊带秀发柔顺的女技师给于秀清打来了洗脚水,随即房门关上,于秀清的心跳开始加速。
“帅哥是皮肤真好呀,咋没上学了呢?”技师娴熟的摁着着于秀清的肩部,柔软的胸部仿佛触碰到了于秀清的后脑勺,于秀清的内心开始变的慌乱,“我都已经是老油条了!三十多岁了。”于秀清回应,“看你皮肤保养的真好。”技师将于秀清的手落在了她的雪白而富有弹性的大腿上, “你也保养的很好呢。”于秀清色眯眯的盯着她, “那个帅哥给你推个油呗。”技师说,“我不想推油,那样没有感觉,我想做,可以做吗?”于秀清说。
“这里不做的,要做的话我可以给你联系,附近的少妇,带着孩子,200块。”技师说,“可以和你做吗?”于秀清问,“不可以的!”技师说,“我就是想和你那个呢!”于秀清说,“我可以给你胸推啊!”技师撒娇的回应。
技师在按着于秀清的大腿,不时的揉捏一番他的老二,兽性大发的于秀清一把将她揽入怀中,疯狂的揉搓着她那饱满的乳房。于秀清就像是猪一样的用力的拱着她那芳香的脖颈,亲吻那馥郁的发香。于秀清逐渐失去了理智,将她压在了按摩床上,胡乱的啃着,疯狂的触摸着,窗外飘着小雨,于秀清在极度的欲望中逐渐迷失,逐渐忘我,逐渐飘逸。
又是一天上午,年轻的交警开着拖车将医院门前的大量电动车全部拖走,新开的甜品店门口几位丰韵的女人在摆拍,头上缠着纱布的大爷走进了住院楼,两位朴素的妇女在运动场的门口交谈着,一群年轻的少年在公厕旁的篮球场欢快的打球,不少体态臃肿的家庭主妇在运动场一圈一圈的散步,于秀清神色慌张的走进烟蒂遍地的卫生间,撒完一泡尿后忐忑不安的给陌陌上约的网友发去了消息。
“艳艳好,到了哈!”于秀清颤抖的手打出这些文字,“嗯呢,我马上过来。”艳艳回应。
在等候艳艳的间隙,于秀清的心情无比的忐忑,尽管心底明白大概率所见的网友跟之前一样的平庸,根本不可能会发生任何的交集,些许只是匆匆见一面之后,便会永恒的别离,又何必这样的忐忑不安呢。于秀清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就像是幽灵一样的闪现着,内心充满了无尽的愁绪,自己究竟是应该全力以赴的开启久违的创业生涯,还是继续醉生梦死的沉沦,每天都在干着无关紧要的事情。包括此刻与陌生网友的约会,充满了讽刺与怪诞,明明是一场没有结局的见面,却深陷其中。
终于等到网友艳艳了,她躲在运动场的角落里,低着头,背对着游动的人群,于秀清慌张的走进她的跟前。她的手跟竹子一样的纤细,穿着起球的格状衬衫,廉价的墨色裤子,穿着奶白色的老款工作鞋,脚背上露着明显的骨纹,朴素的脸上写满了平凡,生活的波折在这位离异中年母亲的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那饱经风霜的眼神充满了忧郁与无奈,于秀清支支吾吾的咕哝着,艳艳也在轻声细语的应答着,一旁清风路上的电动车开的飞快。
于秀清唆使艳艳来到了岑寂的烈士陵园,除了亭子中一位中年大叔在修理着浇灌草木的水管外,周围没有任何人的踪影,榆树的果实散落在青色的石阶上,错落的楼宇遮挡了宽阔的汉江河,那汹涌的江水奔涌不止。彳亍一处观景亭内,于秀清这无处安放的手不时的触摸着艳艳的手腕,她假装矜持的反抗,于秀清又搂住了她的腰,她仿佛没有拒绝,于秀清从后面将她楼入怀中,感受着彼此的体温,于秀清的心跳有些加速,思绪如同雪花般纷飞,恨不得就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要了艳艳。
又是一个平静的夜晚,河道中哗哗的流水声隐约传来,还有飞速行驶的摩托车声音如流水般渗透在于秀清这思绪万千的脑海中,刚浏览完不雅视频完成自慰的他已然精疲力竭,于秀清就这样疲倦的躺着,就这样漫无边际的遐想着,他也想尽快找到理想中的伴侣,但毕竟自己能力太普通,根本不可能有结果的,一旦结婚,等待他的注定是一生的奔波。而单身,给他带来的将会是一生的寂寞。父母依旧每天在嘴边唠叨着趁此机会尽快找个对象,于秀清不晓得该如何回绝,他们并不知道于秀清已经身无分文,他们也不清楚于秀清已经阳痿晚期。这个秘密终究只有于秀清明白,终究只有于秀清才能面临。
电动车行驶在陡峭的山脊上,两侧是纵深的山沟,宁静的村庄在山沟的对面清晰可见。同村的国叔骑车回村的时候,载上了于秀清,距离村庄一公里时,于秀清看到斜坡上那位中年大叔扬起锄头在玉米地中耕耘。驶过两山之间上的拗口,便来到了小时候成长的地方,于秀清看到石板房的屋檐下两位双手粗糙的伯伯晒着太阳,他看到那位经常左手斗地主的平叔在红薯地中锄草,长满青椒的菜园中明发爷爷在给新生的菜苗浇大粪,满头白发的陈奶少了两颗门牙,但笑容依旧那样慈祥。
身形佝偻的爷爷杵着干树棍慢慢吞吞的从老房子走上来,他的牙齿均已脱落,眯成一道缝隙的眼睛在阳光下几乎睁不开了,在很近很近的时候,爷爷才发现自己的孙子于秀清来了。爷爷没有过多的开心,清癯的双手在颤动着,纵然二十多度气温,但爷爷依然穿的很厚实,那件袖子领前破开不少洞眼的灰色衣裳仿佛穿了几十个年头,那稀松的头发就像是被洪水吞噬过的水草塌陷着。看到孙子于秀清的刹那,爷爷深邃浑浊的眼神里满是欣慰与感动。
厨屋东侧的小院长满了杂草和南瓜藤,鸡圈中的黑水上附着着一层小虫子。当于秀清走进翻新的老房子中,一股潮湿而浓烈的石灰味道迎面袭来,角落里的南瓜和桌子上的梨均已发生霉变,被他扔进了门前油绿的草丛中。
门前的石榴树结满了果实,枝丫完全弯曲了,屋后的笔直的柿子树上彤红的柿子在午后的阳光中散发着光泽,夏季长满果实的樱桃树被人砍掉了,滋养于秀清童年的菜园长满了荒草,曾经浇灌着他屎尿的田埂也已彻底荒废。当于秀清走向儿时常去的邻居家中时,惊讶地发现那道铁门已经锈迹斑斑,而屋里临墙位置的床榻上那位双腿瘫痪的伯伯专注的剥着花生,罩着旧被褥的蚊帐布满了补丁缝合的痕迹,靠在床沿的拐杖末端用铁丝捆着槐木支撑,手柄和腋撑缠上了斑斑污渍的碎布,于秀清惊讶的发现,纵然在城市垃圾堆中捡到的拐杖也比伯伯这个好。
穿过堆放着米面的偏房,再走过角隅里摆着一口棺材的堂屋,来到西头的房屋,床榻上坐着一位皮肤松弛,眼袋肿胀,神情极度倦怠的老人。于秀清走近时,老人颤动的嘴巴费力的说着话,让于秀清恐惧而揪心,那异常嘶哑吞吐的声音仿佛随时都会夺走这条年迈的生命。这就是明福爷!几年前他是那样的精神矍铄,砍柴喂猪,讲话眉开眼笑,而这一刻,他却瘫痪在床榻之上,一副痴呆的病态。是啊,爷爷们都老了,随时都会离开这个世界,于秀清也感慨自己也不再年轻了,意外也随时会发生!时光啊,终究不会为自己停留,自己将彻底的离开这个世界!
不论是山上的老家还是镇上的新家,抽屉里,厨房中,衣柜上都摆满了太多没用的物品,让于秀清感到压抑。那些发霉的食品、破旧的衣裳、永久用不上的电池等等随处可见,而母亲却又舍不得丢弃,让于秀清感到了无奈。
几乎每天都会有邻里乡亲来探望受伤的父亲,那些看着于秀清长大的长辈们历经岁月风霜的洗礼已经逐渐老去,沧桑的脸上雕刻着岁月的皱纹,但他们跟父亲聊起来那样津津乐道,而于秀清却跟长辈们没有半句话语。他们拎着水果来的时候,于秀清没有过多的欢笑相迎,独自在沙发上刷手机,他们离开的时候,于秀清也没有起身相送,以至于于秀清在村里长辈们的印象中十分糟糕。直到表姐来的时候,于秀清还勉强有几句共同话题,然而不曾想表姐之后一直跟母亲倾诉,说日子过得压抑,那一刹那,于秀清感觉十分愕然。在外人看来,表姐嫁的老公一表人才,公务员单位上班,有房有车,按理说应该日子过得殷实才对,不料想表姐竟然和老公在现实生活中存在太多的分歧和隔阂,表姐一直委屈巴巴的向于秀清母亲吐露着心事,说着说着眼泪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窗外的雨滴滴答答的下着,河中的水稀里哗啦的流着,路上的汽车飕飕飒飒的行驶着。即将作别家乡的前夕,于秀清内心总涌动着难以割舍的情结。病床上的父亲于文兵也内心始终难以释怀,“已经十分小心了,为什么霉运还会降临在自己的身上!为什么过去了一个月还是不能站起来,这腿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好?”种种困惑在于文兵心底蔓延发酵,让他感到了无奈和惆怅。也让作为儿子的于秀清体会到了万般的怅然,他又该怎么才能挽回父亲内心的忧愁呢。
母亲给儿子于秀清炒的米饭中放了不少瘦肉和他喜欢吃的雪菜及豆豉,味道简直好极了。尽管刚吃完午饭没多久,考虑火车上东西贵,还是吃了一大碗,肚子撑得鼓圆。可母亲还是担心没吃好,又舀来一大碗莲藕排骨汤,于秀清说实在喝不下了,母亲还是硬夹给他一块排骨。大饱口福后,于秀清便开始收拾行李,尽管包里装满了东西,但母亲还是塞给了他几个脆甜的苹果,新煮的板栗和大枣,于秀清说牛奶带一瓶就可以,母亲还是给自己带了两瓶,于秀清只好将母亲给的这些吃食统统塞进包中。
于秀清想在出门的时候再看一眼房里床榻上的父亲,但他又不晓得该讲点什么,关心的话显得过于肉麻和感伤,索性还是忍住不看父亲了。于秀清就这样怀着复杂的心情换上鞋子准备离开,开门的时候,里屋父亲说给他叫上出租车,于秀清说完全不用,距离火车发车还早,完全有时间等一会儿公交车走。于秀清关上门,告别了客厅中系着围巾的母亲和卧房里病床上的父亲。当于秀清走下楼梯的那一刹那,不知为何那种离别的感伤心情忽然在内心开始翻涌,眼眶忽然有些潮湿。
也只是在倏忽之间,于秀清下楼的脚步变得异常沉重,此经别离,不知道何时才能在回到家乡,漫漫人生路充满了不确定性,家虽然温暖,但终究还是得离开。于秀清开始变得泪眼朦胧,不料下楼梯的时候,正巧遇见邻居家的阿姨,前一天,这位头发毛糙但面容慈祥的阿姨还拎着牛奶水果探望病床上的父亲。生怕被阿姨瞅见自己忧伤落泪的样子,于秀清赶紧拭干了眼角的泪水,在与阿姨碰面的时候,竭力的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声音低沉嗫嚅的打声招呼:“阿姨好”,“哟,这是要走了啊!”阿姨说,“嗯。”于秀清低沉的回应,“咋不等到过完中秋节走呢?”阿姨说,“我··”于秀清不晓得怎样回复,不想让阿姨看到自己忧伤难过的样子,“哈,呆不住了!”于秀清轻描淡写的回应。随即来到车辆并不多的国道上。
雨下的越来越急骤,噼里啪啦的拍打着墨色的柏油路,柏油路上的汽车呼啸的行驶着,于秀清忍不住的回望了一眼楼上客厅的窗户。果然,跟之前的每次离家一样,母亲几乎探出半个身子在窗边目送自己,那眼神里满是不舍和担忧。刹那间,于秀清迅即回头,泪如雨下,于秀清赶紧躲到了路边停驶的面包车旁,确认远离母亲的视线后擦干了滚烫的热泪,于秀清多希望公交车尽快驶来,及时离开,不想让这不争气的眼泪一直流淌。然而呢,十多分钟都没见车子过来,他的眼泪就像是此刻的雨水一样稀里哗啦。
当于秀清朝左边道路望去时,撑着一把有一处伞布回翻零星点点破洞雨伞的母亲出现在了他跟前,母亲白发过半的刘海被伞边流下的雨水沾湿,眼神里写满了不舍和无奈。她对于秀清说你穿的少,别着凉了,于秀清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在这举国同庆,游子归乡的中秋佳节,作为儿子却要踏上离乡的列车,却撇下刚做完手术无法动弹的父亲,让母亲独自照料,于秀清的内心充满了愧疚不安!然而,呆在加家中的每一天,父亲母亲总是在絮叨着他的婚姻,也让于秀清愁绪万分,离开,是一种解脱,也是一种逃脱!
不敢看母亲,不敢跟母亲说话,每一句话都让于秀清心里发酸,让他浑身颤动。索性的是,在就要无法控制情绪又一次眼泪决堤的时候,等来了一辆出租车。于秀清迫不及待的上了车,留下雨中凝望的母亲。在车上的于秀清总是泪流不止,囿于担心司机察觉他这样一个大男人还哭哭啼啼的,于秀清假装低头,双手捂住热泪滚烫的脸颊。就在司机咳嗽摇下车窗吐痰的刹那,于秀清赶紧用掌心捂干了自己的泪水,他模糊的看到窗外的河水浑浊,两岸的山上云雾缭绕,晶莹的雨珠附着在车窗玻璃上,倒退的房屋变得模糊,就这样离开了,无尽的感怀在内心蔓延,鼻子好酸,身体在颤抖。
直到这一刻,于秀清恍然明白原来陪伴的时光是安逸的,而别离的思念总是令人万般感伤。些许最初在姐姐于秀叶从病房中离开父亲的刹那,她是内心是多么的难过,作为女儿,在父亲受到如此大灾祸的时候应该在身旁细心照料,好好陪伴,多买一点营养品,但想到孩子要上学,还是不得不离开病重的父亲。加上手头的工作需要有个安静的环境才能执行,她才不得已的离开。
于秀清也恍然明白为何在哥哥于秀民离开的那一瞬间总是频繁的回望一眼病床上的父亲,眼神里满是担忧,作为家中的长子,在父亲受伤的时候,固然义不容辞的来照料不能动弹的父亲,然而却还是要离开,因为尽管父亲伤的不轻,但子女终究无力回天。子女还要继续工作,继续偿还房贷,还要养活孩子。哥哥从病房离开的时候,眼眶泛红,满是不舍。他是内心同样充满了纠葛,他想象着若是自己有足够本事的话,父亲可以转到特殊病房,有专业的护理,不用住在多人间忍受着病友们的频繁呻吟。
站台上的凉风吹得让人好凄凉,列车耀眼的灯光照亮了空气中千万珠雨滴,咣当的车轮载着那历久弥坚的幻梦驶向远方,那熟悉的场景再一次上演。而这一次,格外动容,站台上的于秀清数次哽咽,泣不成声,他明白若是还不能讨个媳妇回家,他那养育自己的父母注定将遗憾终身,而他太爱这片深沉的土地,喜欢这里最熟悉的乡音,但他却无法在这里扎根,于秀清这平凡的一生注定四处漂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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