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腊月廿三,城市里年尾的喧闹仿佛如期而至的做着最后的挣扎。随着除夕将至,车水马龙,喧嚣恣意了一年的渝城也终将迎来她难得的喘息之机,静谧安详的半阖眼眸,静静地伫立在料峭的寒风中……
喧哗虽是强弩之末,但对于每日早晨七点光明未见全盛之时便匆匆出门,晚上暗夜涌动,肆无忌惮,街上之人寥若星辰之时才得缓步回家之人,这举世的扰攘似与我无关,这其中颇有些“中隐于市”的自得感。比之“大隐于朝”少了些“架子”,相较“小隐于野”多了份“端庄”,一切“刚刚好”。
细思一日之中唯一的“喧闹”,便是一群陪伴我数年之久的少年欢脱声。
咿咿呀呀,嬉嬉笑笑,些许杂乱而又极其活泼的声音里,我隐约听到了青春茁壮成长的吮吸声。灵思乍现,回忆如潮奔涌,忆昔与眼前这群少年初见初闻之时,较之他们彼时的音貌,都已有着今非昔比的变化。
也许“年”的客观意义就在这里,正在茁壮着的举手投足间无不散发出一种叫做“成长”的魅力;也许“年”的精深奥义也在这里,正在萌发着的千思万念无不寄望于一种叫做“规范”的牵引。年,绝非是一张张撕了又贴,贴了又撕的无用之纸,博人眼球;年,应当是一本本翻了又合,合了又翻的有用之书,开卷有益。
那一天,依旧是冷冷的风夹着绵绵的雨,抑扬顿挫的音调使密闭的屋子里幻化出一点空灵的错觉,教室里还有一连串均匀呼吸声。
突然,一阵电话手表的振动响起,打乱了教室和谐的音韵,背对着学生,正在白板上奋笔疾书的我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小周突然站起来,身子已然斜倾着要迈出课桌,“老师,我同学一直在给的电话,我想去接个电话……”
一旁调皮的家伙已然笑出声来,一双双古灵精怪的大眼睛斜睨着我,我知道,倘若我答一声:“去吧!”一定会在往后的诸如此类的事件中听到一个极其“理直气壮”的“真理之声”——凭什么上次他都可以!!!
“周辰皓,你坐下!”
小周有些不可置信的直视着我,心有不甘地重复了一遍冒昧的语言。
我只是语言更加简洁,语气更加冷峻地回答道:“不可以!”
也许少年的倔强便是拽着仅剩的一点温和当作可以翻盘的妄念,于是焦急又十分恳切的地第三次重复他的请求,只听“啪”的一掌重重击打在厚厚的木桌上,“不可以”三个字如雷击石,震耳欲聋。原本一旁嬉笑的孩童就像受惊的鸟雀,一个“激灵”吓得全然不敢动弹,正襟危坐,欢腾的百灵鸟不再歌唱,盘旋的苍鹰不再自由翱翔,周辰皓的一双明亮的眸子瞬间泛起了晶莹的液体,一屁股坐下了所有委屈。
题讲的声音继续在教室里回荡,俨然沉醉在传道的激情里,一个诱导问题接着另一个诱导问题,本以为倍感委屈的小周定会噤若寒蝉,以示不满。但我每一个问题抛出时他居然无一例外地发声抢答,我的眼睛悄悄的望向了他的脸颊,低着头一字一句读着所写的答案,嘟着的小嘴依然倔强,晶莹的泪花依旧未干,但他就是那样一字一顿、一板一眼,清清楚楚,认认真真,答着应着……“委屈”是认真的,“认真”又何尝不是认真的?一个年仅十一岁的小小孩童尚且能够明白委屈和坚守并不冲突,放眼人世,多少自诩英雄豪杰之辈英雄气短,功败垂成,皆不过不明此理耳!
此时一个片刻之前还被我高声怒斥的孩子,已经全然融化了我那颗求全责备的心……
“年”愈发靠近,城市一年四季的灯红酒绿,摩登繁华,早已经衬托不出年的韵味,各种禁令和管制已经让“年”变得好似一种约定俗成的“过场”而已。唯独王命不宣的乡野,或有“年”的声音。
一阵阵炮仗声响,响彻云霄,分不清白天黑夜,只知道人世间的欢与忧,来与去,都在这炮仗声响之后,独留一抹苍白腾空而散,如烟漂泊。
去年炮仗,夹杂着我泉涌难抑的悲伤,随着祖母在病痛的折磨中乘鹤而去,似乎宣告着一个大家庭时代的落幕。这个世界就是那样真实不虚,同样的炮仗,同样的声响,有的人欢天喜地,有的人悲怆难当;有的人共情怜悯,有的人忿忿扰攘。同样一种声音里也有面子里子,也有欢喜惆怅。
声音是极其能传递情绪和价值观的媒介,因此“恩怨”常常自“口”而出。
祖母去世,怀着无比悲痛的心情一直送她老人家“上山”,才凄凄离别,重返工作岗位。那一晚夫妻闲聊,妻对我说:“某为女性长辈在祖母去世期间,在我妈面前问你们一家人对我好不好,我妈说你很好,然后该长辈不知道是出于何种目的,说了句‘他那家的儿有啥子XX不得了嘛,他那儿……”
大脑一片空白,好一阵子我缓过神来,思路依旧是常人难有的清晰:我与她素无瓜葛,因其长辈,年岁差距巨大,更无密往,也不可能存在同一圈子,所以根本谈不上得罪。更何况我与她的儿子有八拜之交,因此素日里尊崇有加,礼节周到,逢年过节虽不敢冒昧扰攘也要略备薄礼致以慰问。但就这样远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什么要在这样一个场合平白无故制造一种谣言中伤一个从来没有得罪且毫无恩怨可言的晚辈呢?!
其实原因血淋淋的直白客观——我的母亲教养的儿子让同为母亲的女人妒恨了!
老曾,我一手调教的兄弟,每个月给他母亲五千生活费,例行多年,雷打不动;我喻某人,母亲一开口,十几万辛苦钱眉也不皱一下为娘打去,只为她任意施为,舒心快乐。我的妻再不好,也懂得孝敬公婆,惜老怜贫,因为害怕过年生意繁忙,带着儿子不顾舟车劳顿也要前去帮我父母十来天。我妻再不好,也不会大庭广众之下,当着那么多女伴说:“我最不满意的是现在房子写的老人公名字,我以后要在喊他屋拿钱买房子写我的名字……”
这等“贤妻良母”我淳朴刚正之家的确无福消受,我妻再不好,亦使我无后顾之忧,全身心投入我热爱的事业,夫妻和睦,教子有方,我从不以小话论及是非,我只有慷慨陈词,宏论希声。
我妻再不好,在我思虑不周,迁怒于人之时,她会在我耳畔诉说为夫得失,劝我大度宽宏,劝我与人为善,让我思忖:受人之辱,不动于色。察人之过,不扬于众。觉人之诈,不愤于人。藏器于身,待时而动。欲为仓鹰,勿与鸟争的为人哲理。
也许,这位长辈本无过分的恶意,胡乱套个近乎想要取得一种“我为你着想”的假仁假义,但“故意”的事实不可否认,仅仅是脱口而出一句恶言,不敢说永远,至少很长一段时间会伤害我作为一合格友人和晚辈的仁心。我喻某人一生做不了害人整人的事情,但基本的姿态和反击从来没有落下。
这位长辈错把自己儿子一生的挚友当成假想之敌,一个好的父母真的是不会用一张嘴平白给自己孩儿树立敌人,制造裂缝的。
我不奢望听到任何一句真诚的致歉,我只希望每个人能够从一而终自己的心声,如果真的不喜欢、不需要一个人,就一定要彻彻底底;如果真的想要关心关怀他人,就要切行实际“当当响,响当当”。
我是一个不具备恩怨情仇的男人,我只知道目之所及,冷暖自知,没有永恒动听的声音,更不会有永远批评污蔑的声音。
一年又一年,一种声音更换另一种声音,不要让任何一种声音定义了自己,活得像小周那样明白——委屈中坚韧,真实中快乐,这就是我内心的“年度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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