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的仪式》

京都银阁寺

【1】那晚究竟播放的是什么音乐，现在都已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换了好几次。

  习惯上，夜晚总是喜欢肖邦，但那天是在京都。换了几曲日式古典，沉郁的调子却与心情毫无关系。再换成久石让，又觉得那个专辑里收录的，不是太过欢快就是太过忧伤，但我分明觉得连空气中都能呼吸到宁静的喜悦与饱满的幸福。至于离愁，根本没有，我确信自己再来京都不会时隔太久。我只想挑几首适合我的旅程的曲子，毕竟明天就要离去，我要给这次旅程一个仪式。最后很可能播放的还是我平时收藏的那些音乐——节奏舒缓，像是一个人在娓娓道来。

酒店的小圆桌大小正好，但玻璃台面过于生硬。把已经收好的行李打开，找出在不审庵对面精品店买的小布垫，放上一杯一盏，再配个饭店赠送的小方糖，画面顿时柔和起来。满意地端坐在桌前，取出我的猫耳石肉桂，郑重放到才布置好的茶席上，一边听着音乐一边等待水开，想起自己关于猫耳石肉桂的误会，不免一哂。

【2】说起来有趣，第一次上武夷山喝茶，喝到的就是猫耳石肉桂。但是很不幸，它却是不远复公司所有产品里最受我排斥的单品。非关茶质，只关文字。天生怕猫，仅仅是“猫耳石”三个字，已经让我开始本能逃避。直到我把不远复公司的数十款岩茶通通喝遍，出于好奇，我才向不远复先生发去了求购信息。当然，结果就是猫耳石肉桂和我，互不待见。

对猫耳石肉桂建立好感，是在去年冬天。那天上午，不远复先生在天心岩下设茶宴款待我和丹妹儿。阳光、松风、茶香，伴着明媚的岩茶花，一切都令人心旷神怡。

茶毕去访马头岩，刚刚看到磊石精舍那排著名的白色房屋，不远复先生就用手指了指左边，他说那就是猫耳石。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块线条柔和的岩石卧在那里，远远一看，还真有些像一只猫耳朵。但是在浓绿的茶树遮盖下，这只猫耳朵显得温顺且安静，它仿佛甘愿永远静卧在那里，绝不会向任何人发起凌厉的攻击。那就是猫耳石啊！我轻轻叹息一声，从此结束了我可笑的恐惧。

回到成都，有天上午清闲，便想着给自己泡款好茶。在茶柜搜寻的时候，目光落在了猫耳石肉桂上。很久没有喝它了，我早已忘了它的滋味。

把猫耳石肉桂放在茶台旁，凝视了片刻，对它既无太大的期许，也没有丝毫排斥，当然也不指望它能给我什么特别大的惊喜。我只是想知道，它究竟是什么滋味。

也不知我的态度是不是有几分轻慢，总之，猫耳石肉桂决定给我瞧瞧颜色。第一口茶汤入口，只觉得一枝小焰火腾空而起，划破夜空，随后撒 下纷纷扬扬的火花，那些火花塞满了我的口腔与鼻腔，接着蹿向头顶。我大吃一惊，嘿嘿，你这个调皮的猫耳石肉桂！

【3】去京都旅行前，我特意把仅剩的一泡猫耳石肉桂放进了茶包，用它为我的旅程做标记，是我想对它表示的歉意。

什么时候开始将岩茶作为旅行的标配，我也记不清楚了。只知道每次旅行时，只要能有一个宁静的时刻供我泡茶，便会感觉这段旅程分外完美。换句话说，对我而言，没有岩茶的旅行就是不完美的旅行，在旅途中享受一泡岩茶之美，已经成为我旅行的仪式。

有仪式的旅行，没有遗憾，只有圆满。

一直好奇怎么会在不知不觉中爱上了这样的仪式，直到我在《茶之书》中看到这段文字——“茶所代表的，不仅是藉由特定的饮茶形式，体现某种理念；它更是一种对生命精彩之处的信仰。茶，是人们私心崇拜纯净优雅，所使用的托词”。

我想冈仓天心肯定不仅仅是个艺术鉴赏家，当他可以这样谈论茶道时，分明已经谙熟了天下茶人的心理。所以，这段话并非是关于生活艺术的夸张，而是一段关于茶人心理的诗意描写。

是的，当我和茶友谈论岩茶时，我其实是在谈论一段美丽的片刻。藉由岩茶的形、神、韵，配合着那些恰当的茶杯茶盏，甚至是茶托茶巾以及身处的环境，我看到的是一幅色彩和谐的画面。有时是中式写意山水，有时是野兽派的浓烈明艳，有时又是印象派的朦胧意境，有时又是日本的枯山水，留白之处，带给人无限的禅思。我想这一切的本质就是对美的崇拜，是一种对生命精彩之处的信仰。

崇尚简单生活的人，可能会嘲笑这样的繁琐与郑重，他们会说一口饮尽岂不痛快淋漓？对此，我从不反驳。每个人都可以选择适宜的生活形态，而我的，注定要以一个又一个的岩茶仪式去完成。没办法，没有完美的人生，所以只能用岩茶作为对不完美的抵抗，同时，对完美进行一次又一次温柔的探试。

离开京都那晚，我与猫耳石肉桂攀谈至夜半。那晚的猫耳石肉桂很温顺，不带一丝一毫的锐利。我知道它已原谅了我的怠慢，而我，从此再也不会忘记它的滋味。

下一次，我仍将带着我的岩茶上路。完美的旅程，必须有这样美丽的仪式。

            2025-3-18号于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