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法利夫人跟杜丽娘还有太宰治笔下人物,都敏感而且很有想法。但是,你愿意跟他们生活在一起吗?
福楼拜的经典小说《包法利夫人》,主角爱玛是乡村医生之妻。
有天,她跟先生去参加贵族舞会之后,她心中想的是要「延长这种豪华生活的境界」。她「巴不得知道他们的生平事迹,渗进去,打成一片」。
明代戏曲家汤显祖创作的《牡丹亭》,女主角是南安太守独生女杜丽娘。
有天,她在赏游后花园之后,发出「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之叹,接着春困入眠而梦到书生柳梦梅。
包法利夫人喜欢看罗曼史,向往光鲜亮丽的热闹生活。杜丽娘知书达礼,家教甚严,却喜欢当时的禁书《西厢记》,期盼跟美书生过上激情人生。
他们如果不挣扎,还是可以安静的享受旁人安排的富贵荣华的。但是,他们都挣扎了,所以他们都死了。
日本作家太宰治笔下小说的主角在面对生活挑战时,也都尝试挣扎。不一样的地方是,他们都非常想死。
对生存心焦,为感受焦急
出生于青森县贵族之家的太宰治,家里佣人超过30,出入马车还绣有家徽。他从小就喜欢阅读中外名著,日本作家里面尤其喜欢芥川龙之介。
锦衣玉食的成长过程,当然是「一切都好,只欠烦恼」。他敏感,害羞,自卑,「对生存感到心焦,为感受而焦急」。
在《谈谈我的半生》的文章里,他是这么写的:
我感觉在别人眼中的我,似乎是个以害羞个性为傲的人。因为有着几乎是无法对人开口说话的软弱性格,从小到现在自觉生活能力接近于零,可说是厌世主义者,感觉不到求生的欲望,只想提早逃离这恐怖的生活,从小我就一直想着该如何与这个世界说再见。
太宰治高中时代,因为自觉所属阶级有愧于劳苦大众而自杀。一直到39岁为止,陆续因为殉情生活失意,跳海吃药上吊总共自杀五次。
敏感到想要自杀,而且真的采取行动,那得有多么想死呢?
在一次次为情所困,想要写出被认可的作品的压力之外,最关键的原因是一如《人间失格》小说名称所言:失去做人的资格,人的失格。
心境小说琐事小说私小说
我终生的祈祷,写出一篇惊天动地、正向励志又一帆风顺的成功故事。
温柔、悲惨、怪异、清高,除此之外还需要什么?
作家应该写大众小说。
以上三段截自太宰治所写的随笔,太宰治因为自杀,因为跟有夫之妇同居等丑闻而被老家除籍。从此太宰治不卖文,不跟女人要钱就活不下去,难怪他想要写出被认可而且卖钱的东西。
但是,写小说要酝酿要过程要时间。太宰治得写随笔,写自己真实经历转化而成的小说,才会快。
太宰治活跃的1930年代,正好是日本「私小说」风格风行的时代。
这种用第一人称描述创作者亲身经历的琐事小说,心境小说。因为「私」,因为「真」,特别能够吸引到年轻读者,还有刚开始创作的年轻人也喜欢这样的手法。
相同时间到日本留学的中国小说家,如郭沫若,成仿吾,郁达夫等人,也受到这样的影响,让郁达夫成名的处女作《沉沦》,就是用小说形式来展示他自己到日本留学初期的生活阅历。
借来的生而为人我很抱歉
太宰治生前最后出版的两本小说之中的《人间失格》,可以视为是他的小说版自传。
《斜阳》则是他绝命前交往的情妇,在跟他交往期间所写的日记被他拿来改写成的小说。
通常,我们谈到太宰治的时候,就会引用「生而为人,我很抱歉」这段话。这段话来自《二十世纪旗手》这本小说合集。这个金句,其实是他听他的读者说过之后,被他拿来使用的。
太宰治之所以会被列为日本无赖派(或称新戏作派)的代表作家,由此可以看出缘由。
那就是,太宰治总是拿自己还有跟自己亲近的人跟故事作素材,然后再做成菜端上桌出版。
村上春树在《为了年轻读者的短篇小说指南》里面写道:
所谓自然主义小说或者「私小说」我是读不来的。太宰治读不来,三岛由纪夫也读不来。身体无论如何也进入不了那样的小说,感觉上好比脚插进号码不合适的鞋。
但是,《人间失格》出版一甲子之后还是长销,太宰治的小说还是持续在被改编成电视电影跟漫画。为什么?
不能不说,一直想自杀,一直很渣很颓废的人生,不管在什么时代,听起来都很迷人。特别是,太宰治根本就是个美男。
不断地被嘲笑,让我变强
专门研究太宰治文学的渡部芳郎教授说他是「心灵的王者」,说太宰治是那种「赠你一朵蒲公英的」的心中怀有幸福感的人。
还在念大学的三岛由纪夫曾经跟着朋友去看太宰治,找到机会跟偶像说的话却是:「我讨厌你的小说」。
所以,太宰治既会让人读来彷佛获得蒲公英,也会遭到有些人的讨厌。《人间失格》的主角全大庭叶藏就是这样的人。
这个生于富贵之家的美男,懦弱,颓废,自卑,柔弱,却总是能吸引到女人贴近。他习惯欺瞒、自我放逐、酗酒、自杀、麻痹自己,最终走向自我毁灭。
一句话,因为敏感跟多感,他就是在自我封闭世界里的一个独特的存在。
回到包法利夫人跟杜丽娘身上,他们跟太宰治笔下人物一样都很有想法。但是,你愿意跟他们生活在一起吗?
太宰治曾在不同随笔里面写说:「不断地被嘲笑,让我变强。」还有,「不断地被憎恨,让我变强。」
很抱歉,我们想要变强。但是爱玛杜丽娘大庭叶藏,隔着文字看看就好。
太宰治(1909-19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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