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02-26
三
理发店藏在商场五楼一个不起眼的位置，走到门口才想起自己曾经来过。
门里穿休闲白衬衣的青年伸出头问：“老师，做个造型不？”
“多少？”
“最低70。”
我进店看了下，没有其他客人，几个理发师挤在骚黄色的皮沙发上。装修算不上洋气，配不上商场的档次。但这个收费也算是有利可图。
“还将就吧！”我顺口一说。
“那先洗个头吧！”白衬衣青年边说边把我往里屋拉。
我想看下里屋也行，但进去一坐下去就顺势躺着，躺着就懒得动了。哗啦啦的热水欢快地流淌在头皮上，差点让我一觉睡过去。
“哥以前来过吗？有没有固定的造型师？”
“来个最便宜的就行。但不要剪成锅盖头哈！”
“哈哈，哥真会搞笑。头发交给我凯文，帅气留给你。”
洗完头，我看着即将接触头发的剪刀，突然想起了自己的身份。这个身份是不能允许有锅盖头的。
“兄弟！稍等！”
我穿着白色罩子，走到收银台问：“找下你们老板托尼。”
电脑屏幕后的圆脸矮胖子一脸懵，说道：“我就是托尼。什么情况，哥？有话好好说。”
“哦。托尼老板，我是拓野介绍来上班的。”
胖子脸上松弛下来，随即便骂道：“拓野那个王八蛋。”
看来他们关系不错的样子。我也送了口气。
“你先负责洗头和扫地吧。试用一个月，没工资，不管饭。要干不？”
“干啊。”我说。
老板见我回复这么干脆，竖起大拇指。
“操，这都干。”刚才正准备给我剪头发的凯文骂了声，对老板说：“刚我给他洗了头，得要算工作量哈!”
“都是自己人，算什么算？”
“他是外人，我们才是自己人。姐夫哥。”
“是呀，我说的没毛病啊。”老板没好气地说：“算了，给你算。算不算你还不是要找你姐要。”
“那到底算还是不算哦？”
落实了工作，我就没功夫听他们胡扯，回到镜子前给自己吹了个造型，还不赖。
四
理发店名字叫“德标康养中心”。老板本名叫的德彪，是座山雕的老乡。他给店里立了名号规矩，理发价格从高到低的级别分别是托尼、凯文、杰克、乔伊和亨特。他自己占了“托尼”，而小舅子占了“凯文”，剩余三个名号也各自有人。
“我以后用什么名号？”我闲暇时问老板。
“希特。”凯文插嘴说：“shit！”
老板喝斥了凯文，对我说：“别介意，他脑子不太好用。”
凯文的脑子其实不笨，就是爱插嘴。他连客人的话也随意插，真不愧是铁饭碗。
下午店里来了一对情侣客户，理发前我和凯文给他们洗头。凯文洗男头，我洗女头。
女的一直在玩手机，嘴角突然诡异地笑了。
“老李，考你个问题。”
“不会又是落水问题吧？”男的说。
“哎呀，不是。我刷到个有意思的。”女的说：“一辆火车在高速行驶中，司机突然被告知前方铁轨上躺着5个人。他可以通知调度在分叉口变轨。但不幸的是，另一条轨道也躺着一个人。你要是司机，该怎么选？”
“嗯？我想想。”男的闭上眼睛，不知在琢磨什么。
这是出名的电车铁轨问题，可以说是老婆与老妈落水问题的升级版，拷问的不仅是伦理，还包括对生命的理解。这个女的真是高，不知埋伏了什么后手。
“当然是去轧那1个人。死一个总比死五个好。”没想到凯文又插嘴。
女的睁眼看了眼凯文，说“一个人的命不一定就比五个人的命便宜。”
“对的。我也这么觉得。”男的开口道。
“啊？咋会呢？”凯文边抹洗头液边说：“牺牲一个可以换五个人活呀。”
“人家凭什么要去牺牲呢？对别人来说只是一条命，对自己来说就是天。”女的补充道：“每条生命都是无价的，都是平等的。”
“说得太对了。”男的附和道。
“姐姐，生命才不是平等的呢。”凯文边搓头发边说：“自己人的命肯定比外人的命贵啊。你想，要是铁轨一边是五个陌生人，另一边是你老公，你选哪个嘛？”
没想到凯文的思路有时还挺清晰。女的被凯文将了一军，要是选保老公，就是承认生命有轻重，要是选陌生人，就让他老公下不来台。当然，以我对女人的理解，她这会儿该选后者。我不经意想看看男人的反应。
“啊！”男的突然叫了一声，把我们吓了一跳。
“你搞啥子名堂哦？洗头液扎到我眼睛啦！”
“没有啊？”凯文有点懵。
“你搞什么名堂哦！”女的抬起头说：“快用水冲下！”
凯文手忙脚乱的拿喷头，结果没拿稳，掉在了男的头上，又是一声惨叫。
男的坐起来不断咳嗽，像是被水呛到。女的也被喷了一脸。
“太不像话了，你们老板在哪里!”
托尼早就站在洗头间外面了，连忙陪不是。
“对不起就行了吗？”女的生气的说：“你看我老公，眼睛鼻子都睁不开了。”
男的快速闭上眼睛，呼吸又急促起来。
“实在是对不起。”
托尼转头问凯文：“两位客人是做的多少钱的造型？”
“美女是我做造型，288。帅哥是最低消费，洗剪吹70。”
托尼一脸诚恳的对女的说：“美女，你看要不这样。你的造型我来做，本来原价是388，我们还是收你288。帅哥的造型让凯文做，原件288，但我们还是收你70。”
女的憋着嘴，一副不太满意的样子：“哼！先按你说的来。剪完了再说。”
还是老板有格局，这一下相当于亏了好几百。托尼不愧是托尼，剪出来的感觉还真是和其他人不一样。光是他围绕客户座位的走位，就比凯文风骚很多，更不提各种花式的手上动作。女人的头发经他一摆弄，似乎从菜花升华成了西兰花。相比之下，凯文就要逊色不少。不过这个男人应该从来没有体验过288的造型，此刻也是难掩对自己容貌的一丝自信，眼眶里的眼珠子多了一分水色，如同干涸的池塘淋了一场春雨。
半个钟头，托尼和凯文几乎同时完工。
“漂亮！”我不由感叹。这下那个女的该消气了。
可是，一看到女人的眼睛，我就知道有内容。
“老板，刚才的事你不完全了解情况。一方面是这个凯文理发不专心，差点把我老公整死。另一方面，说话也太气人了。”她转身对着凯文说：“小伙子，我问你，人的生命是不是无价的？”
凯文只能老老实实点头。
“美女说得对，生命都是无价的。”老板附和道。
“生命也都是平等的，对不对？”女的又说。
“美女说得对，生命都是平等的。”
“哼！你们是同意的吧”女的朝我们说。
“当然，当然。”
“那我们就给140。”
“140？”凯文问：“两个最低消费70？”
老板也吃惊，说：“美女，刚才不是说好了的吗？怎么现在变卦了？”
“刚才我可没答应。”女的说：“而且你们都认可生命是平等的。什么托尼、凯文，和亨特都是平等的。凭什么价格不一样。我看都按亨特的收费才对。一个70，两个140。”
老板一时愣住了，没想到女的起的这个心思。
几秒钟后，老板才说话：“美女，生命是平等的没错，但手艺不一样啊？价格和手艺挂钩。”
“手艺？你还好意思说。我觉得亨特可能还理得好些。特别是这个凯文，把我这么帅气的老公，理成了个什么东西？”
看来托尼真的遇上麻烦了。他们这一闹，托尼要损失，嗯，算不清楚啦。
“这位美女。”我举手说：“我觉得有个问题要理一理。”
大家看向我，老板一副“你不要再添乱”的神情。可是今天是我在试用期的最后一天，帮下忙能增加留下来的砝码，我想。
“你刚才说的我都同意。生命是无价的。无价可以理解成价格很高，以至于无穷大吧？”
“嗯，是的。你想说什么？”
“可是，两个无穷大的数相加，是不是也是无穷大？”
“当然。”一直没说话的男人此时睁开眼。
“那，两个无穷大相加，会比一个无穷大更大吗？”
“欸？有意思。”托尼笑道。
“老公，他再说什么哦？”女的问。
男的陷入了思考中，支支吾吾说：“这个嘛，有点难说。按道理讲，都是无穷大，应该是相等才对。但一加一显然是大于一的才对。除非，除非”
“除非无穷大的数不能比较。”我赶紧说。
“嗯。这么说也对。否则就陷入刚才那种悖论了。”
“所以嘛，生命是无价的，也就不能进行生命间的比较，也没有平等和不平等的说法。”
“嗯。这么说也对。”男的点点头。
“生命不能比较，但不同手艺的价位是早就定了的，你们还是该给多少就多少吧。”
“嗯。这么说也对。”
“对个头！”女的骂道。
“美女，我们还是按之前谈好的给吧。”托尼微笑道：“你老公也这么说了，再辩下去就不太好看。”
女人把男人的脑袋狠狠戳了一下，转身走开。男人老老实实地微信支付。但走的时候却撂下一句：“你们厉害。给我等着。”
看不出来怂货还放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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