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媒婆打电话来。说人约好了,周日上午,县城公园,东门进去左手边第三张石凳。她说那地方清静,好说话。
李磊说行。挂了。
泡面桶没倒,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凉了。油花粘在嘴唇上,用袖子擦了一下,看了一眼袖子,腼了一下嘴。
换衣服。那件深蓝色夹克,挂那,衣架上落了一层薄灰。拍了两下。穿上。裤子黑色的,洗多了,膝盖发白。
站镜子前看了一眼。
出门。楼道声控灯没亮,跺了跺脚。亮了,昏黄。盯着那团光看了一会,他眯了一下眼。他直接走出去了。
走到公园东门。左手边第三张石凳。第一张,第二张。第三张上坐着一个人,女的。低着头看手机。
他走过去。站了一下。她没抬头。
咳了一声。她才抬起来。屏幕光照在脸上,眨了一下眼,又低下去。她好像在打字,打打停停的,不自觉的抬一头。
“李磊?”
“嗯。”
她把手机锁屏,搁在旁边,站起来。个子不高,到他肩膀。穿着那件灰外套,头发随便扎着,鬓角碎发别在耳后。风一吹,又掉下来。没撩。
他说你坐。她坐了。他坐在旁边,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石凳有点凉。
两个人没说话。旁边那棵树上有个鸟叫了一声,同时朝那边看一下,然后对视一下,都笑了笑。远处的路上有人遛狗,狗在草地上打了个滚,主人骂了一句。他看着那个方向,她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蹭着。蹭了两下,停了一下。又蹭。
“说真的,你到底做什么工作的。”她问。
“厂里。就是做流水线的。微信里聊过了”
“累不累。”更尬的接话。
“还行。”
他说厂里包吃住,宿舍四个人,有个工友打呼噜,吵得睡不着。说完又觉得这有什么好说的,不说了。她听着,没接话。
他问她做什么。她说之前在服装厂上班,现在在仓库理货员,我们在也在微信聊过了。
”是的,那比在流水线轻松。”他说。
“也累。”
他没接。也不知道怎么接。
“你是哪里人。”他问。她说了村名,他不认识,说哦。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放回去。
那棵树上又落了一片叶子,飘下来,搁在她膝盖上。她拿起来,看了看,放地上了。风又吹了一下,翻了个面。他盯着那片叶子看了一会儿。
“你平时有什么爱好吗。”他问。
“没什么。看看手机。”
“我也是。”说完又觉得这句话接得不好。
她低着头,手指又开始蹭膝盖。蹭了几下,停了一下。好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问她家里几口人。她说爸妈,弟弟。他问弟弟做什么的,她顿了一下,说在城里打工。他哦了一声。
“他自己能挣,家里也不指望他。”她补了一句。说完又低了头。
王媒婆从远处走过来,手里拎着两瓶水。他站起来,王媒婆递给他一瓶,他接了。没喝。王媒婆递给张燕,她接了,也没喝。王媒婆看着他笑,说你们聊得怎么样。
“还行。”他说。
张燕点了下头。
王媒婆说,你跟人家说说家里的情况。
张燕低着头,说家里条件一般,彩礼要二十万。说完没看他。王媒婆在旁边接话,说人家姑娘不挑条件,彩礼到位就结婚,多实在。
李磊没说话。二十万。他卡里不到两万。
张燕抬了一下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低下去。她说,也不是非要二十万,看情况。声音不大。
王媒婆在旁边又接了一句。“你爸妈等着这个钱给你弟办事。”
张燕不说话了。手指在瓶盖上拧了一下,没拧开,又拧了一下,开了。喝了一小口。水凉,咽了一下。
他问她,你怎么看在流水线工作的。
“能挣钱就行。”
他又问了一句,仓库上班怎么样?
“还行。”声音不大,字是清楚的。
没风了。树叶子不动。远处那个遛狗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说真的,你一个月能挣多少。”她问。
“五六千。加班的话多一点。”
“那也不少。”
他没接话。
“你呢。”他问。
“四千八,工作没有你累。”
她说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缩了缩脚。
手机震了一下。他没看。又震了一下。他拿起来,刘浩发的,问他“见了没”。他看了,没回。把手机放在腿上。
“你有事?”她问。
“没有。”
“那你先忙。”
“不忙。”
沉默。她看着那棵树,有小鸟叽叽喳喳的叫。
“你之前相过几个。”他问。问完有点后悔。
她没立刻答。手指又蹭膝盖。蹭了两下。
“两个。”
“没成?”
“嗯。”她没说是为什么。
“我也相过,也没有成。”他说,“同路人。”两个人更尬的笑了笑。
“嗯。”她说。
她又低头看鞋。用脚蹭了蹭边上的泥土。
“你微信上不是这样的。”他说。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这次没马上低下去。
“哪样。”
“就是……话多一点。”
她没接话。嘴唇动了一下,好像在抿什么。又没抿。
“你说聊天那些话,那是在网上学的聊天话术。”她说。
“嗯。”
“你不怕我是骗子?”她突然问了一句。语气不算认真,也不算开玩笑。
他看她。她没看他,看着那棵树的树顶。
“你骗我什么。”
她顿了一下。“骗你介绍费。”
他愣了一下。想说“你不是”,又觉得这话说了没意思。想说“你是不是”,又没问出口。
“你不是。”他说。
她没看他。
王媒婆挂了电话,往这边走过来。
“聊差不多了吧?人家姑娘还要回去。”
他站起来,她也站起来。站在那里,手不知道往哪搁。他把手插进裤兜里,又拿出来了。
“那我走了。”她说。
“嗯。”
她转身,走了几步,没回头。王媒婆跟上去,两个人并肩往大门口走。那件灰外套袖子有点长,盖住了手背。她低着头走路,没回头。
他站在那里。石凳上那条被他坐过的地方还有一点温度,很快就没了。旁边那棵树上又落了一片叶子,打着旋,落在地上,没声音。
远处那个小孩又吹了一串泡泡,飘过来。有一个很高,飘过树梢,没破。他看着那个泡泡飘远了。也不知道是去哪里。
他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又插回去。站了一会儿。走了。走到公园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第三张石凳那边空了。凳子上什么也没有。忘了刚才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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