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会剥落吗?褪去时间的皮我们还剩下什么。我不知道。我们只能靠意象的只言片语,来捕捉时间之形。近来搬宿舍,我看到绿色的墙皮剥落漏出白色的底,于是联想到了时间的剥落,联想到时间的不断加成,又想到时间是否也会脱下外衣、漏出洁白的肢体。
借助意象的形来解读时间,是一次危险的旅行。我记得我曾在芭蕉叶下读诗,也是在相似的场景中听人讥讽过时间的剥落——至于她是否认可时间会剥落,或当时所谈是何内容,已经失去了印象。只觉得是很美的,便试图不断把捉。或者,我也一直渴望着时间的剥落,时间落地的质感如果像玻璃一样轻,就会同时伴随着令人心惊的脆响,我高中曾被要求写一篇批判玻璃心的论文,然而玻璃心为什么一定要被批判,这或许又是一种价值先行,一种最常见的解释是这于人于己(特别后者)都十分不利,这种理性不但刻薄而且太过简化,他把千万种情况归属为一且为它赋上一个残酷的形。但即便如此,时间落地的声音也不能是玻璃的脆响,因为它落地的声音并不一定如此及时、突然而至,也不一定是清脆悦耳的。那么它是什么呢?是丝绒陨落的声音吗,轻得不着痕迹之后黏在地上,直到被另一个人踏上脚印。或者是雨中花落,在地上留几片潮湿的残红,以绝对的仰视继续看雨水淅淅沥沥。或者是大珠小珠落玉盘,沉重而细碎,金属的质感和跳动的身姿不失为一种华丽。然而,这些似乎都还差一点,在加上一些别的譬喻,也不一定能穷尽时间落地可能的声音。唯一能坚持的是,它大约是一种美的形体,因此有为之赋诗的引力。
经过上面的云里雾里,时间的问题得到了延宕。那么我们再接着问一些相关的问题,为什么要问时间会不会剥落呢?这个问题重要吗,它有什么意义呢?不,它不重要。它是好莱坞及其他大片里司空见惯的写法,童年创伤能为一个角色之后的行为选择作出为大家所接受的解释,因此带来一种草灰蛇线的连贯性和恍然大悟的观感。这确实是一个难以否认的逻辑。然而这种思路的泛滥似乎是可怕的,电影作为大众文化的骄子无限蔓延,人们主动或被动地与之共情;同时这种说法又并不只是电影手法那么简单,它甚至跻身于文学、心理学、社会学等多个领域,一遍又一遍地复述着事情发生的固定模式。一个人(无论虚构还是现实中)的大多数行为,又都可以在时间的折叠中得到解释,在这种解释中她能够从现实中退避,能够在慌张与逃离中抓住一个理性的依附不放。当然,这种行为并不应受到指责,如果它是超脱于现实的唯一方式呢?这时我和许多童年创伤理论的逻辑是一致的,都是解构后却又不能得到很好的重建。就像所谓的再决定和重新选择,是一种让人从记忆中解放出来的方式,却仍然少了一些美感和动力,没有妥善处理与那段时间之间的关系。而讲故事的方式则让时间再次复现,以一种艺术的距离重新对待某一段时空,在投影之中一切得到稀释和淡化,甚至成为可被共情的故事。
时间是一个人的切身体验,作为一种虚拟它无法与人的生命分离。另一层面人的一生又仿佛由时间填满,抽取时间的壳我们还剩下什么?作为空间的停驻和情感的容器,它对于我们来说确实攸关。均质的分秒和非匀速运动的感受又让我们不得不意识到时间的存在,我们无时不在时间之中。但若说这是一种陷入和控制关系却又不然,我们并非被时间掌控,也不能决定时间的长度和速度,我们在时间的网上自由选择着方向和同伴,选择着自身的表征和姿态。时间以一种更温柔的方式与我们共处,对我们进行着某种表白,如给予我们缘分、某些错过,让我们充满惋惜和期待,绝望和反抗,让我们的思考(或者说心理活动)无法停止,便是一秒的空白也是单纯而荒谬的。时间并不是浓墨重彩地出场,而是让我们习惯于它轻描淡写的存在。它对一切似乎都有一种严酷的平等,让痛苦和欢乐都那样发生,却又以一种出乎寻常的宽容稀释不堪的回忆。
那些回忆真的不堪吗?不堪的回忆真的能被忘却吗?如果过期的墙皮可以从墙上一点点剥落,那么潮湿的记忆能不能拉平褶皱的皮?我想这正是这个问题的痛点所在。我曾看过一部电影叫《本杰明·巴顿奇事》,它见证了平行的时间中两个人的不断相遇,其中不乏悖论的元素,人的年龄和外貌固然可以逆来,记忆却不能被层层剥去,时间的核心,或许是记忆。忘却固然是不乏论述的,像弗洛伊德便认为人记得的总是自己不想忘记的事情,为此还引进潜意识作为证据。潜意识来得玄乎让人难以辩驳,却让人陷入了一种忘却的无力。这恰恰也佐证了上述泛滥的童年创伤大法,使之成为一道难推的墙。然而,即便忘却难以发生,我们就应当用记忆作为自己的后盾吗?它是否有可能在不断发生的淡化中重新获得某种更舒适的安栖。记忆有时是残酷的,然而时间是宽容的,它用自己的延伸为这种来擦拭剑锋,从而在痛感之中让它获得钝化,而能够与剑客撷行。但这种说法仍未免有些沉重,也正是因此沉重成为了大多数杰出艺术品的本质,因为它无法变轻,只能同行。但它不应该被压抑,轻与重,痛与乐具备同等的价值,它需要具备表达和释放的权力,需要一种既不袒护也不贱视的对待方式。它与现代性的包容与复杂是同轨的。
时间会剥落吗?如果记忆作为墙皮,我们是否需要这件衬衣。裸露的躯体和未竟之歌,究竟哪一个更畏惧坟墓。我并不倾向于任何一种答案,任何简化都是对另一些的抹杀。时间与人之间是一种温柔而复杂的伴随,而我们与时间仍在向前伸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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