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

      一大早，平时少有联系的表姐就给我发了条语音，我内心一阵发麻，感觉仿佛有什么恐怖的事，果然，她说，舅舅去世了，我内心升起一股莫名的遗憾，说好去看他，还没有来得及，怎么就走了?

    舅舅的一生，可以用“悲哀”两个概括。他给我的印像就是一个文弱的书生，尽管他是一个地道的农民。他出生在1940年，读了高中，成绩不错，在他们那个时代，按理多少应该有点作为，至少不应该流落到农村，当一个手无寸铁的农民，况且，他还一表人才。放到现在来说，就是明明可以靠顔值。可有时候，人不得不信命，认命。

      据说，他们那一届，高中毕业，统统下放到农村，另外的同学都有家可回，而他没有，因为外婆外公去世了，两个姐姐成家了，自身都难保。而且他的成份不好，外婆家原来是地主。于是，妈妈给他作主，找了个孤儿作老婆，好歹有家了。那时的他，可能最迫切的需求就是有东西可以填肚子，不用流落街头，因为，靠他自己在农村，肯定是要饿死的。所以，尽管舅娘一字不识，头脑不灵光，但有力气干活，至少可以凭力气吃饭。虽然，跟舅娘结婚，他心有不甘，但他连反抗的资本都没有。后来，他的高中同学都陆续当工人去了，但由于那时他成份不好，就这样永远留在了农村。

    虽然在农村，他基本没做过农活，他学了一门手艺，做坛壦。有了这门手艺，他就走南闯北地挣钱，家头全靠老婆打理。本来，这样的模式在农村应该还是可以的，但不知为什么，他们家一直就没富裕过。

      记忆中，舅舅年青时走亲访友从来都不带舅娘，也许在他心中，只不过是娃儿他妈而已，又或许他觉得老婆配不上他，从长相到文化。一直都觉得舅舅说话做事以文化人自居，他经常感叹命运的不公，自己的怀才不遇，同时，对婚姻，他是一种麻木，自己又无力改变。在我小的时候，他经常教育我，对我也寄予很高的期望，我工作后，他还不吝赐教，让我认真工作，这些，我都统统接受，但我就不喜欢他对舅娘的态度，也时常在心中为舅娘鸣不平。或许，他一直觉得舅娘没文化，在感情上不会想得这么多，不会有这么多的需求吧。其实，他错了，任何一个女人，都希望自己的丈夫对自己疼爱有加。我想年青时的舅娘应该很郁闷，尽管她不说，只知道埋头苦干。

    都说少来夫妻老来伴，忘了从哪一年开始，舅舅终于带舅娘走亲访友了，只不过，那时，他们已是大家眼中的老头老太了。大家很是高兴，我看舅娘的脸上还隐隐约约找得出一点害羞的模样，似乎有点不习惯，又有一点小骄傲，仿佛在对舅说，你终于还是承认我是你老婆了。大家还对舅舅说，以后要多带舅娘出来走走。这样的幸福对别人来说，算不上什么，可对舅娘来说，就是一种巨大的奢侈，只是这样的小幸福，也迟到了很多很多年。

    这样的幸福刚持续几年。前不久，舅舅病倒了，肺气肿加支气管炎，两个儿子都不在家，照顾病人的事全落在舅娘身上，白天还好，晚上麻烦了。这时需要一个贴身照料，但舅娘一直跟舅舅分床睡的，她不习惯，在这件事上，她坚持说不。她坚持住另一间房。她说一样可以照料。在一个寒冷的冬夜，舅舅因为痰太多，一时没咳出，堵了呼吸道，悄悄地离我们而去。

      舅舅的离去真的是个意外，据说，他去世的前一天，请求舅娘陪他，舅娘没有想太多，还是去忙她的活去了，或许是这几十年，舅娘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舅舅对他的冷漠，她只是以她平常的方式拒绝了舅舅。这一切都无可厚非。

      我想，如果年青时舅舅跟舅娘感情好点，他们一直恩爱有加，不分床睡，会不会暂时改写一下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