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医生

女儿出生第十五天。上午上完课，刚进家门，妻就招手让我过去，还没等我走到床边，妻就很着急地说：“你看看、你看看，孩子是不是有点黄？”窗帘拉得很严，屋里的光线不是很好，我对此又毫无经验，看来看去也没看出什么名堂。妻不耐烦地让我站到一边，大声喊岳母过来看看。听到喊声，母亲和岳母都跑过来了。奶奶和外婆仔细看了看沉睡中的小婴儿，一致认为：黄！

一家人慌慌张张带着女儿去医院，医生开了化验单，让第二天抽血化验。好在家里和医院就一路之隔，步行五分钟就到。妻又是这家医院的护士，第二天早上，妻的朋友来家里帮忙抽血，我下午去拿化验单，找医生看报告就可以了。

拿到化验单已经是下午五点了，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快下班了，门诊人不多，不过我挂的是一个很有名的退休专家的号，还是稍微等了几分钟。等医生处理完前面的患者，我把手里的报告单递给医生。医生接过化验单，拿在手里抖了一下，伸直胳膊，将化验单举得远远的，歪着头看了一眼，又把化验单放在桌子上，头也不抬地对我说：“黄疸性肝炎，住院半年！”我几乎是喊叫着说：“大夫，您看清楚，这才是个半月的孩子！”医生又拿起化验单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说：“新生儿也需要住院！”刷刷刷刷，几笔就开好了住院单，递给我说：“办住院吧！”

走出诊室，我觉得贴身的衬衣已经湿透了，我一路飞奔回家，把结果告诉母亲、岳母和妻子。大家七手八脚地收拾东西，准备住院，到了晚上，我们已经住进病房了。女儿被脱得赤条条的放在蓝光烤箱里，只有眼睛被蒙住了。刚刚半个月的婴儿也有感觉，好像知道不在母亲的怀抱，使劲蹬腿大哭，只有有人轻轻握住她的小手，才会安静下来。折腾了一会儿，终于累了，就在蓝光烤箱里睡着了。我劝岳母和母亲回家，我留在医院照顾妻子。等到妻子和女儿都入睡了，我就一个人坐在走廊里发呆。

女儿的主治医生看到我一个人坐在那儿，走过来问我：“怎么还不休息？”我抬起头，冲她笑笑，连自己都觉得笑的很是勉强。医生安慰我说：“不用担心，就是普通新生儿黄疸，烤烤蓝光就好了，不会有什么问题。”我抬头看看她，这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医生，中等偏上的个头，皮肤白皙，虽然说不上很漂亮，但显得端庄秀丽。我觉得，她当时真是美丽。

女儿在医院里一天天好起来了，满月前一天就出院了，没有影响满月宴。

很长一段时间，在我心里，都对坐诊的老专家感到气愤，总觉得住院部这个女医生才是好医生。奇怪的是，周围很多人很信任那个老专家，有一次，我站在楼下，听到一位女同事给另一位女同事推荐这个老专家。办公室里的几个女同事，孩子生病，也都相互推荐那个老专家。原来，那个老专家是个很有名的儿科医生。问妻子女儿那个主治医生，妻子说，那也是她们医院的后起之秀。

女儿22岁了，是个又健康又快乐的孩子。我们离开那个城市已经十多年了，她根本不知道有两个这样的医生给她看过病。前几天偶尔听妻子提起，女儿当初那个主治医生，早已经离开医院，改行经商了。

我那天遇到的两个医生，谁是好医生呢？也许，她们都是好医生。那么，谁才是更好的哪个呢？老专家毕生行医，也许医生更为精湛，为无数人驱除过病魔，但是那一天，给了我过度的惊吓。青年医生阳光善良，兢兢业业，为女儿带来了健康，但是，后来却放弃了这个令人尊敬的职业。不过，那天，那个老专家可能坐诊一天，精疲力尽，谁还没有过疲惫或者心情不好时候的一个失误？那个年轻的医生，也许经历了人生中的种种原因，有了新的人生追求，但难道因为她后来不再从医，就能否认当时她对职业的热爱和对工作的负责？也许，应该说，在她们穿着白大褂的大部分时候，她们都是一个认真负责、钻研业务，有血有肉又普普通通的人。她们都是好医生。

现在，我常常觉得，很多岗位上的劳动者，都是和我们一样的普通人，有很多还是有着美好品质的普通人。我们在接受他们的服务或者给他们提供服务的时候，相互多一些理解和包容，这个世界会变得美好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