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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老三他娘来到山沟里的尽头,就像那从南边飞来的燕子,产完崽后没多久就展翅高飞了。她只留下一句话:娶媳妇,生孩子,从此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哎”,一声沉重的叹息后,围坐在火炉边上的村民却无动于衷,只有火炉里柴火崩开的声响。
怜悯的声音继续:“这孩子从小就命苦啊,孤苦伶仃,无依无靠。”聚在一块来看热闹的乡民终于纷纷向刘老三投去怜悯的眼神,只见刘老三却神态自若。
这时王大娘话锋一转:“俺是看着这孩子长大的,恁都知道俺家孩子没多大就死了,所以俺把老三当成自己的娃。”
王大娘边说着边抹掉像屋外黄土高原千沟万壑般布满皱纹的眼角眼泪:“这孩子也很争气,干活踏实、卖力,自己一点点把这么大的房子垒了起来,也没拉一点饥荒。”
这句话说完众人环视这崭新的屋子,无不露出艳羡的表情。这些人里有的是媒婆,有的是过来相亲的人,有的则是单纯过来看热闹的人。只见这房子大理石的地砖闪闪发光,钢筋撑起的水泥柱岿然不动,抬起头则是实木的房梁。不了解的人是不知道刘老三怎么作为一个“拾荒者”把这个房子盖起来的,也不知道这房子除了内有乾坤,外观也别有洞天。
1960年,刘老三他娘怀着四个月大的身孕来到山坳里的村庄。那年头从山下跑到山上的人不少,因为山下颗粒无收,相比之下山上虽然也被波及,但总是因为隔绝一方,受到的影响也相对少一点。村里公社决定让刘老三他娘临时住在山顶刘老头放羊的窝棚里。刘老头前些天在山上放羊时,不慎被羊顶倒跌进深谷摔死了。刘老头打了一辈子光棍,经历了晚清、北洋、民国、共和国,一辈子却从没有离开过这山沟沟,到死也是。
于是刘老三他娘就住在了窝棚里,平时就吃点山里的野菜、果子、红薯什么的。窝棚在山顶,村子在山腰,村民的地在山谷。一条土路连接着这几个地方。山顶除了是放羊的地方,还有一片村子的公墓,每到初一、十五村里的人都会来山顶祭拜祖先。从窝棚边上过去的时候,看见挺着大肚子的刘老三他娘,虽然大家日子也都很拮据,一些好心人还是会留一些贡品放在窝棚。这里边最照顾刘老三他娘俩的就是王大娘了,王大娘家的娃一出生就夭折了,所以对他娘俩有一种同病相怜的上心。
就这样刘老三在窝棚里降生了。大家都喊他刘老三,因为不知道他父亲姓什么,他娘也从来不说。村里人有人开玩笑:既然住在窝棚里,刘老头在他们家行二,一辈子没有孩子,就叫他刘老三吧,也算给刘老头续个后。刘老三他娘没说什么,就这样刘老三就叫开了。
村里的娃们都取笑刘老三是“守墓人”,他都无动于衷。刘老三五岁那年山上山下能来回跑了,他娘就走了。刘老三回到窝棚,床上只有一张纸条,他喊了一圈娘,从窝棚喊到墓地,喊遍了整个山坡。他一边哭着一边手里攥着纸条跑到山下,去到王大娘家里,一把冲进王大娘怀里。王大娘看着纸条上写着:“娶媳妇、生孩子”,王大娘不断轻拍安慰这年少的孩子,直到他睡着了。
公社里不养闲人,刘老三回到窝棚继承了刘老头的羊倌职位:为生产队放羊。用劳动工分换取粮食和生活必需品。刘老三很少下山,只是偶尔农忙的时候去王大娘家里帮忙做做农活,或者从王大娘家里拿一些衣服、褥子等生活品。
一眨眼十年过去了,刘老三长成了壮实的小伙子。有一次他跟王大娘说他想娶媳妇了,王大娘先是噗嗤一笑,后来想想这孩子也确实快能娶媳妇了,于是告诉他娶媳妇得先盖房子,可刘老三说他娘只跟他说的一句话是:“娶媳妇、生孩子”并没有说得盖房子。
王大娘指着他那破烂的窝棚说:“那恁娶了媳妇难道让人家跟恁一块住窝棚吗?”。刘老三不知道为什么不能住窝棚,但他也知道村里好多人结婚时都会有个新房子,即使不是新盖的,也会在一家院子里有一个单独的房子,不像窝棚这么寒酸。
“好,那我盖房子”刘老三斩钉截铁地说道。结果马上王大娘就给他泼了一瓢冷水:“可恁往哪里盖呢”。
公社生产大队用来晾晒粮食的场地人头攒动,腿脚不利索上了年纪的人坐在自己带的板凳上,更多的人蹲成一排,有的直接坐在农具上,或者直接席地而坐。场地正前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着大队长,大队长将自己手里的旱烟烟锅磕在石头上,发出“铛铛铛”的响声,也算是让大家安静下来的信号。
“刘老三说想在咱们村找块地盖房子。”队长用烟杆指了指站在人群前边的刘老三,“今天咱们就议议这个。”
旁边的副队长先搭腔:“按政府规定只有咱们村户籍的人才能分地盖房子,刘老三不是咱们村的人,又没地咋盖房子啊。”说完人群里一阵窃窃私语的时候王大娘站了起来,她是这次开会为数不多的女性,要换平时她也懒得来参加,都是她老伴来参加,但这次是给刘老三要的,她说什么也要来。
“老三从出生就在咱们村,给咱村放了十来年羊,怎么不算咱村人呢。”,说完人群又是一阵交头接耳。
这时人群里站出来一个人喊道:“你这么好心,把他当亲儿子一样,那你把你家地给他一块。”
好多人也一起起哄:“是啊。”他们虽然都没什么文化,但他们知道在集体生产、分配方式下有人多分一块地,也就意味着自己可能会少一块地。
王大娘无奈地说:“恁以为俺不想啊,咱们的政策不是孩子要成家立户时就可以从大队分一块地,俺连孩子都没有哪来的空地。”
队长在前边手里拿着烟袋背在身后来回踱步,忽然站定停下:“要不这样,刘老三你就在山顶窝棚那片找个地方,你愿意盖多大就多大,正好你在山上放羊也方便。”
还没等刘老三说话,王大娘迫不及待地说:“那怎么行,那边是墓地啊,哪儿有人把房子盖在坟地旁边的。”
副队长也帮队长搭腔:“咱们山下现在没有地呀。”王大娘不依不饶:“糊弄鬼呢,恁孩子以后结婚就没地了吗……?”
刘老三拉了拉情绪激动的王大娘:“大娘就在山顶吧,挺好的,我挺喜欢那地儿的,一个人清净。”
生产队的其他人一个个也都神采飞扬,他们心里清楚就算那地儿不是墓地,因为死过刘老头,他们也是万万不会去上边盖房的,于是纷纷帮着队长说话。
回到山顶,刘老三就在他的窝棚旁边收拾出一片空地。选好了地方,无聊的放羊间隙,刘老三开始有意的在山里寻找一些用来盖房子的材料。他首先挖出房子地基,挖出来的土和石头也是后边盖房子的材料。山上还有很多大石头,被他捡来切割开来做砖墙。几年前大炼钢铁时留下散落在山坡上的各种生铁、熟铁被他捡回去重炼成了承重的铁柱。而山上最不缺的就是死掉的树木了,他把树干锯成房梁,整个房子的骨架就出来了。
1976年,刘老三房子刚垒起个模子那年,村里来了几个城里下乡的知青。本来这事儿跟刘老三毫无瓜葛,他还继续放他的羊和盖他的房子。
可是有一天生产队长带着一个女娃来到山顶找到刘老三,他平时从来不来过问山上的事儿。他指着旁边的女孩说:“今后这女娃跟着你一起放羊,你这新盖的房子差不多也能住人了,给她分一间房。”说完扭头就要往山下走。
“诶”刘老三叫住队长:“我这不需要帮手啊”。
队长扭过头一脸嫌弃的怒斥:“那也让她在这儿吧”。说完就急冲冲的下山了,边走嘴里边絮叨:“真是两个犟种。”
这个女娃叫李茵,后来刘老三才知道李茵死活不愿在山下的地里干活,她就要来山上放羊。
刘老三给李茵分了一间最舒适的屋子,但李茵不住。李茵要住正对着山坳的那间屋子,除了正对着山坳还正对着墓地。刚盖房子的时候,王大娘就说这间房子风水不好,盖好后这间房子用来储物就行了,所以这间房是装修最简单的屋子。没有吊顶,没有粉刷墙壁,也没有铺设地砖。但李茵还是要求住这间,刘老三从来都是别人说做什么就做什么,于是就答应了,他还帮忙把那间屋子未弄完的活赶了赶工。
白天李茵和刘老三一起放羊,与其说她是放羊,她倒是像学习来了,什么忙也帮不上。把羊赶到一片草地上后,她就会找一个舒服的位置,靠着树坐下,从她随身背着的书包里掏出一本书读起来。而刘老三这时就会靠在一旁,有时刘老三会问李茵:“你读的什么呀?”
李茵缓缓地合上书本告诉他:“法律”
刘老三不知道什么是法律,也从没听过村里的人说过这个词,也不知道法律是用来干什么的。他便不再询问,眼睛盯着远方的羊群。李茵看得出刘老三的疑惑,拉他坐到旁边,把书摆在他眼前告诉他:“法律是一种制度,就像你们生产队规定每个人干活就可以攒工分,然后用工分换各种生活用品、分粮食一样,法律也是一种规定。”
李茵尽量用浅显的话跟刘老三讲述:“法律规定了每个人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什么。”
李茵看刘老三还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就问他:“你知道一个人可以做什么吗?”。刘老三说:“可以吃喝拉撒、放羊、种地。”
李茵捧着书大笑起来:“如果真是这样就不需要这么厚一本书了。”
夏天的晚上,李茵睡不着觉喜欢躺在房顶上看头顶的星星。刘老三晚上会在屋子里做些盖房子最后的工序--装修的活儿,他不知道天空上有什么,也不知道李茵为什么喜欢呆在房顶而不喜欢呆在费劲儿垒起来的屋子里。可能是累积的孤独作祟,一天李茵喊在院子里正热火朝天做着木工活的刘老三,让他也到房顶上。刘老三走到紧挨山坳的那间房子屋顶,晚上从房顶看下去外边的山谷和墓地着实有点瘆人,就连一辈子生长在这里的刘老三都这么觉得。刘老三也像李茵一样躺了下来。
李茵问刘老三:“你知道天上有多少星星吗。”刘老三盯着银河摇摇头。
“无数颗,数也数不过来。”李茵自问自答。
刘老三说:“我的羊数起来从来超不过100个,听村里人说就是以前放卫星的年月也没有。” 李茵被这句话逗笑了。
她转过头来问刘老三:“你这盖房子的本事跟谁学的呢?”
刘老三有点害羞地说:“没跟别人学,就是见过别人家长什么样,模仿着来的。”
刘老三害羞是因为此刻李茵的面庞离他很近很近,他能感觉到她的鼻息,他这辈子还没离别人这么近过。
李茵转过头继续看着天空说:“怪不得你这房子盖得很奇怪,别人三间房子都是有高有低,只有你这房子三间高度完全相同。”刘老三惭愧地挠挠头。
“不过你知道你这三间房子代表了什么吗?”李茵又问刘老三。
刘老三哪儿回答得上来这么高深的问题,就说:“不知道,我盖房子的时候只想着娶媳妇、生孩子而已。”
李茵苦笑一声说:“那你知道为什么要娶媳妇、生孩子吗?”
刘老三说:“因为别人都这么干。”
李茵恍惚了一阵,说了一句:“这代表平等,没有高低之分。”李茵说完若有所思地继续看着天空,而刘老三也疑惑地思考着那句话的意思。
一阵沉默后,刘老三问道:“你为什么非要住这间最简陋、风水最不好的屋子啊?”
李茵咻地坐了起来,她开心又惊讶地看着刘老三说道:“这还是你第一次问我为什么啊。”刘老三也坐了起来一脸羞涩。
“因为这些。”李茵张开双臂面向山坳,也面向广阔的黄土高原。
“这些不就是一座座山吗?”刘老三不解地问道。
“不只是山,这代表着广大的世界,代表着自由,我每天醒来从窗户就可以看见连绵的山,我就知道外边还有更大的世界,而不是我脚下仅有的这个山坡。”李茵激动地说完,刘老三虽然还不明白这些话的含义,但也莫名地兴奋起来。
1978年李茵走了,她回城里参加高考了。刘老三对李茵的离开很不舍,她不像他娘和村民喜欢告诉他要干什么,而是会告诉他为什么,也让他第一次知道自己有质问“为什么”的权利。于是他开始迷茫,他开始质疑自己所做的一切。
王大娘给刘老三介绍的相亲对象,刘老三没答应,这可能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学会拒绝。再后来李茵走后没多久老三下山了,他留下的新房也没有人住,后来成了新任羊倌的羊圈,而羊倌还住在窝棚里,因为他觉得这三间房子之间没有高低之分,不适合人住,于是羊群们也终于住上了富丽堂皇的围墙和穹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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