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州诸生彭好古，读书别业离家苦。
中秋未归寂无偶，明月既上倍孤独。
无奈折简邀丘生，饮次忽闻敲门笃。
斋僮应门见书生，彭遂离席迎客入。
相揖环坐询族居，客曰良夜旅居孤。
小生广陵彭海秋，不介而见甚唐突。
谈笑风流衣洁整，彭喜同姓即同族。
今夕何夕遇嘉客，即命酌酒如见故。
丘与攀谈不为意，彭以俚歌把酒助。
乃歌扶风豪士曲，客不能韵请见恕。
适唤一人在门外，僮出果见一丽姝。
引之入内彭惊绝，年方二八若仙姑。
客问千里烦跋涉，女笑唯唯目楚楚。
请再唱曲薄幸郎，即如适才在西湖。
女歌云：
薄幸郎， 牵马洗春沼。
人声远，马声杳；
江天高，山月小。
掉头去不归，庭中生白晓。
不怨别离多，但愁欢会少。
眠何处？勿作随风絮。
便是不封侯，莫向临邛去！
客出玉笛为伴奏，曲终笛止万籁无。
西湖至此千里远，咄嗟招来得仙乎？
客曰不敢自称仙，但视万里犹庭户。
彭欲留心觇其异，客问舟乎抑骑乎？
彭思舟坐为安逸，客曰天河当有渡。
乃以手向空中招，无何彩船即着陆。
众俱登舟一人棹，清风习习云飘忽。
望南游行驶如箭，逾刻舟即落西湖。
弦管敖曹鸣声聒，月印烟波船无数。
舟人罢棹任自流，异肴佳酿美味殊。
少间楼船相傍行，围棋喧笑隔窗户。
客飞一觥送女归，彭心益动约再沽。
客代彭订三年约，绫巾为证授丽姝。
即起托女于掌中，乃扳邻窗捉女入。
窗目如盘女蛇进，俄闻娟娘已醒乎。
遥见邻舟已就泊，彭与客言欲登陆。
离舟闲步一里许，客牵马来去不复。
斜月西转天色曙，丘亦不知往何处。
捉马徘徊不敢进，退至岸边舟亦无。
忽见马上小错囊，探得白金四两足。
比讯娟娘无人识，买食凝待不觉午。
兴转萧索次日行，半月始归别业处。
三人乘舟方远上，斋僮归白举家哭。
忽见彭归系马入，家人惊喜问本初。
语次道马所由来，诣厩验视马顿无。
但有丘生絷枥边，垂首栈下面灰乌。
两眸启闭问不言，灌以稀粥中夜苏。
急欲登厕扶掖往，马粪数枚臭乎乎。
又少饮啜始能言，下船客引至空处。
戏拍项领遂迷闷，少刻成马心醒悟。
彭命仆马驰送归，答应瞒着丘生妇。
彭念娟娘又三年，因往扬州看姐夫。
州有通家梁公子，开筵邀饮赏歌舞。
歌姬数辈俱来谒，梁问娟娘病不赴。
彭闻娟娘惊问谁，梁云名盛无礼数。
无何娟娘姗姗至，公子盛气满脸怒。
娟娘见彭似错愕，梁谓公子请原恕。
薄幸郎曲犹记否？娟娘更骇目凝注。
移时始度旧时曲，宛似当年中秋暮。
酒阑梁命侍客寝，彭捉手问三年故。
昔日从人泛西湖，饮不数卮晕乎乎。
被人携去一别业，席中三客君在目。
后又乘船至西湖，送妾窗棂又迷糊。
每所凝念疑幻梦，绫巾珍藏在箱簏。
彭告以故共叹咤，娟娘入怀哽咽哭。
仙人作媒君为夫，勿以风尘弃妾妇。
彭曰犹记舟中约，倾囊货马把身赎。
娟娘偶然去别业，犹识当年欢饮处。
异史氏云：
人变为马必像马，使其为马必有故。
狮象鹤鹏悉受驱，谁谓神仙非仁恕。
即订西湖三年约，亦是仙人为普度。
（原文2140字，译诗1121字，2024.8.22.19：28.初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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