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子泠走出画烟楼的时候,正在下雨。
因着心内不大爽快,她也没想到要回去拿伞,径自入了茫茫烟雨中,拖地衣裙立刻被地上积水濡湿。
“醒也无聊,醉也无聊,闲笔勾来万事消。”
一声吟咏伴着淅淅雨声传入耳中,子泠回头,见楼檐下一避雨的担货郎正微笑看着她。子泠一时好奇心起,便折了回来。
“不知小哥都卖些什么东西?我可否看看可有我用得着的?”
担货郎将担子移上前,退后两步躬身道:“姑娘请看吧。”
子泠随意翻捡,内中也不过些寻常用的小物件,倒有几件女子用的珠钗,也都极其普通,没什么特别的。
担货郎见她似乎心有所思,意不在此,便上前翻出一张画递过去。
那画也极其普通,纸张、笔墨、技法都无甚可取之处,但正应着子泠心内之事,故而她一见便陷入了沉思。
“这个多少钱?”
“这画是一道谜,姑娘若是喜欢,不妨猜猜,若猜中了,便送与姑娘了。”
雨还在下,淅沥了近一日也没有倦意。荻幼清在窗边站了半晌,终是轻轻开了口。
“这雨似乎不会停了——有些冷呢,淋了雨该会着凉的。”
兰千羽坐在桌前,手里把玩着剑柄上的配饰,不知是没听出来他的言外之意还是故意听而不闻。
“你又没淋雨,瞎担心什么?”
“可子泠在淋雨啊!”荻幼清上前来,抽过他手中饰物,急切道:“你就一点儿也不担心?”
兰千羽夺回饰物,仿若没听见一般,又继续把玩。荻幼清正欲再说些什么,却听得门吱地一声开了。子泠自外而入,坐到桌前若有所思。
“千羽,不如我们来赌一场吧。”
2
已是傍晚。
日薄西山,残阳披落,将整个漫漠原都笼上了一层血色。人们焦急地等在血丝洞口,不住地搓着手向洞内张望,霞光将他们的脸和衣服染得鲜红,恍惚中让人产生一种此地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奋战的错觉。
洞中一如既往地平静,没有半点风吹草动。有人等不及,一步步已经挪到了洞口,只差一步便要踏入洞内了。每个人都引颈翘首盼望着,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饥渴难耐。
终于,洞内想起了一串脚步声,踏、踏、踏,一声声冲击着人们的心,他们的脸上都露出了欢喜的表情。进去了近半日的赵老汉终于出现在了洞口,向人们展示他矫健如初的双腿。
赵老汉十年前采药时不幸摔坏了双腿,从此与轮椅为伴,他划着轮椅进去,此刻却是走了出来,人们仔细打量他的双腿,似乎得到复原的是自己。
漫漠原不知何时有了一个传说,只要滴一滴血在血丝洞内的石像上,就可见到神灵,与神灵对话,满足他的要求,神灵会在合适的时机索取一定的报酬。
起初并没有人相信,只当做是无稽之谈,后来因腿疾受尽不孝儿子虐待的赵老汉思前想后,决定一试,引得众人议论纷纷。人们不屑地嘲笑着赵老汉,像看笑话一样看着他进了洞内,却在内心暗自期盼着什么。
赵老汉嬉笑着,露出一口稀疏黄牙,“神灵真的治好了我的腿,乡亲们,感谢神灵啊!”
他说着跪了下去,对着洞口拜了三拜,有不少人跟着他拜,也有人按捺不住要往里冲,拜的人怕被抢了先,也急忙起身,一时间狭小的洞口闹若集市,混乱不堪。
兰千羽赶到漫漠原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他急忙过去扶住一位被挤倒的孩子,顺势挡在洞口,隔绝众人。
眼见前路被堵,众人立刻吵嚷起来,兰千羽急忙示意让众人安静。
“诸位请听我一言,此间山洞邪气厚重,镇压着千年前的‘战魔’於桓,绝不是什么神灵,请诸位不要上当。”
“上什么当?我们亲眼看见赵老汉的双腿被治好了,若是邪魔歪道会治病救人吗?”一道粗犷嗓子回应道,引来一片认同声。
兰千羽冷笑一声,道:“略施小惠就把诸位蒙蔽了吗?况且这还是有代价的,赵老,你说是不是?”
赵老汉略一迟疑,目光有些躲闪。
随即有一道苍老的声音应道:“是啊是啊,大家听听大侠的话,快回去吧,别惹事啊!”
兰千羽有些愣怔,朝她窥探几眼,是一位年近七旬的老妇。
“那又怎样?能帮助我们的就是神灵,至于代价,那都是以后的事了,为了久远虚无的以后放弃现在,不是傻就是笨!”
那人说完率先笑了起来,众人也跟着笑,一片嘈杂中有人开始去推兰千羽。
见势不对,兰千羽无奈一声叹息,双手提运至胸前,巨大内力运转周身,很快被聚集在双掌中,强大气劲充斥,逼得众人连连后退,不能靠近一分。他反手抽出背上长剑横在身前。
“诸位,对不住了,既然无法将诸位劝退,那兰某只好采取极端了。”
“你、你……”
众人气极,但慑于他高强的武功,再不满也不能前进一步。
双方耗到太阳完全落山,直到草叶上已生了点点露珠,终是以众人的拂袖离开作结。
素月东升,细小如镰却丝毫不减其辉,兰千羽守在洞口,听着耳畔飒飒风声,内心也逐渐静了下来。他敛眉,低低吟了一个名字——
子泠!
3
夜露微凉,折射凄迷月色熠熠如冰,兰千羽抱着长剑倚在血丝洞口,耳听远处凄凄乌啼,渐有睡意。
有风拂过他的衣袂发梢,传来丝丝凉意。兰千羽猛然睁眼,乌云已将头顶清晖遮尽,再透不出一缕光亮。出于剑者警觉,他不觉间已经握紧了手中长剑。
远处似有哭声传来,呜呜咽咽,隐隐约约,听不甚清。兰千羽作为闯荡江湖的剑者,其耳力不同于常人,他沉心屏气,听那声音叫的分明是“千羽”两字。
子泠!
兰千羽心神一动,心立刻如同被一线悬起般惴惴难安,似乎时刻都会断线,坠入深渊。
那啼哭声却愈加明显起来,悲悲切切不胜哀婉。兰千羽听得分明,双手力道加摧,指骨间传来喀喀声响,几乎盖过了啼哭声。
他离开时子泠分明在江南画烟楼疗养,此刻该在千里之外,又怎会在此啼哭?兰千羽心下惊疑,不解与担忧相互纠缠,扰得他心神不宁,他甩了甩头,似乎要甩掉多余的忧虑。
“鼠目寸光之辈,居然想以此骗我离开,枉费心机!”
兰千羽暗笑着高声骂道,提手自封了耳识。
悲戚之声不存,兰千羽心下却愈加慌乱——以他多年修为,竟然没有发现周围有丝毫异常。莫非并不是村民搞鬼,那真的是子泠?
他再开耳识,却已寻不得那微弱悲啼,四周只有风穿草木的潇潇声,与平时并无二致,之前的一切恍若一梦。
兰千羽本能地感到事不寻常,他仔细回想这一夜所发声的事情。
那声音是子泠的,他可以确认,但子泠不可能到此处,就算到此,还有好友荻幼清相照应,也不可能会如此啼哭,他唯一确信的,就是有人想利用子泠将他引开。
那我就偏不让他如愿!
兰千羽冷笑一声,心一横就地坐下,双掌翻动凝出一道结界。
他明白於桓的目的,也知晓其中厉害,所以他要豁尽全力去阻止他,哪怕这样可能会牺牲掉子泠。自决定放下子泠来此处时,他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夜风飒飒,卷起他随意披散的长发,枯草一般。
4
然而兰千羽还是失败了。
感受到於桓日渐强大的力量,他的慌乱也一点点增加,他开始思考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直到好友荻幼清出现在面前,他才恍然大悟——
他以为之前听到的啼哭,不过是村民为了引他离开而设下的拙劣骗局,实际上却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他为隔绝幻术起结界,实际上却是把自己封入了结界之中,虚与实,却原来在他自以为清醒之时就被颠倒。
“原来如此,好友,你来得真不是时候啊!”兰千羽自嘲一笑,声音中的斗志却分毫不减。
荻幼清蹙了蹙眉,片刻才张开紧抿的唇。“已经有很多人进去过,现在你已经挡不住他们了。”
他上前一步,靠近兰千羽,降低声音道:“既然无法逆转,或许可以选择顺势而为,你何不借此机会先救子泠?”
兰千羽嗯了一声,直视荻幼清,似乎不认识他一般。半晌,他转过头不动声色道:“你应当知道,子泠的身体已经没办法治好了,若不然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会拼尽全力去帮她。”
“不,不是没有方法,只是你不肯一试。”
两人都不再言语,他们都明白这“方法”所指为何——於桓。
“不可能的,我绝不会拿那么多人的性命冒险。”
过了良久,兰千羽才悠悠叹了一口气,他虽然在叹息,但荻幼清听见的却分明是他的坚定与决心。
倏忽风起,携一股腾腾杀气扑面而来。心知来人绝非易与,两人迅速握住长剑摆好阵势。
月色下迎面走来的人十分普通,一副淳朴农民的装扮,就连眼中的杀意都显得十分生疏。兰千羽心下生出一种熟悉之感,但一时也未认出他来。
来人手中并没有像样的武器,只有一枝七歪八扭的木棍,但他体内内力充沛,运用得纯熟如行云流水,那木棍不但没有限制他的发挥,反而更增其锐,一人一棍配合得十分默契,让人不禁觉得那木棍天生便是为他所准备。
兰千羽两人战得十分吃力,他未提剑的手往边上挪了挪,那是他与荻幼清使用了多年的暗语,意为看准时机合招对付敌人。谁知荻幼清见状,立刻收了剑退至一旁,抱着双手好整以暇地看着两人。
兰千羽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心绪起了波动。虽然不大,但毫厘之失千里之差,那人看准时机再施绝招,木棍如离弦的箭簇倏忽已至眼前。
眼见着就要刺中目标,一旁的荻幼清身形一闪,长剑出手格开木棍,兰千羽趁机运足内力,一脚踢出。
那人没料到会出这般变化,遂将全部力量集于双脚,竟是不顾一切地豁出去般,完全没了章法。兰千羽吃了一惊,脚上力量稍弱,两足相接,竟爆出钢铁一般声响,刺破四周空气。
前后不过刹那,但胜负已然分晓,兰千羽后退几步,口中呕出鲜红,被身后荻幼清伸手一拦,他才勉强站稳。
那人见他已无力再战,嗤笑一声匿了行迹。兰千羽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思考半晌,忽地脑中回忆一闪,忆起了那人的身份——竟是之前那名说“为了久远虚无的以后放弃现在,不是傻就是笨!”的村民。
看来他是向於桓许愿而得到了如此高强的武力。兰千羽暗自叹息,看来事情已经在向最坏的方向发展了。
他习惯性地看向总是站在他身侧的荻幼清,却发现他不觉间已经到了血丝洞口。兰千羽蓦地瞪大了眼睛。
“喂,你做什么?不可以!”
荻幼清回头,脸上不见任何表情,但低垂的眉眼间却隐隐透出一丝哀愁。
“你知道那晚子泠为什么会啼哭吗?她有了你的孩子,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了,就在那晚丢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观察兰千羽的反应,又似乎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她一直叫着你的名字,希望你能陪在她身边,哪怕她早就知道,你已经选择了舍弃她……”
原来……如此么?兰千羽低头,面上虽看不出一丝波澜,心下已是掀起了滔天巨浪,那浪头一个个都化作子泠的面孔,铺天盖地汹涌而来,一瞬间就将他淹没。
就在这当儿,荻幼清已经从容不迫地入了血丝洞中。兰千羽清醒过来想要阻止,但他身上所受之伤不浅,哪里还追得上?
5
赤日居天,如火烈阳炙烤大地,兰千羽每踏上一步,都觉得是踩在烙红的铁板上。
正逢集日,然而本该热闹的街市上却清冷异常,偶有行人,也是遮头遮脸匆匆而过。空气中有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让人联想起鲜血淋漓的屠宰场,完全不似初到此处时的平静祥和。
不过短短几日,漫漠原竟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用问,兰千羽也知道是何原因——定是与村民向於桓许愿有关。
兰千羽不禁握紧了双手,强忍怒气。
忽有人自身后拉住了他的衣角,兰千羽回头,见一老妇正满脸焦急地看着他,是血丝洞前曾帮他说过话的那人。
“少年仔,求求你快救救我家牵手的吧,他快没命啦!”老妇双瞳覆水,一语未毕便要下拜,兰千羽急忙将她扶住。
“阿婆使不得,有什么困难请阿婆言明,我兰某人一定尽力。”
“那就太好了,详情稍后再说,请少年仔先跟我来吧,不然就来不及了!”
老妇拉着兰千羽往村东头赶去。
古柏树下一人满身尘埃跌坐在地,五个人耀武扬威将他团团围住,另有一人负手立于一旁,满脸嗤笑,似很欣赏眼前之景。兰千自人群中窥那地上之人,却是赵老汉;而那负手之人,正是之前曾来找过他麻烦的那人。
“老头子啊!”老妇惊叫一声跑过去,颤巍巍的身影竟将众人推开了。
扶起赵老汉,眼泪啪啪坠落,划过她沟沟壑壑的脸。“李二狗子,你扪心自问,我黄阿婆对你怎样?欺负一个老头子你还有良心么?”
被叫做李二狗子的年轻后生恼羞成怒,竟是一句分辩也没有,直接下达命令:“打,给我往死里打!”
那五人立刻摩拳擦掌,五只拳头毫不留情地朝老人砸下去,却在半途齐齐被定住,上不得也下不得。
“李二狗子,名字起得不错,果然是狼心狗肺的东西!”
兰千羽冷笑一声,声音淡淡,让人觉得他不过是兴之所至随口一说。但其人远远站着便让人产生一种压迫感。
“手下败将也敢多管闲事?真是猖狂,看来你是没被打够啊!”
李二狗子说完,风驰电掣地扑了过来,他的右手间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枝木棍,凝了真气堪比利剑。
兰千羽却是纹丝不动,一双眼睛瞪得如同铜铃一般,坚定地看着前方。
眼见敌人将至,他忽而一闪身,如雀般灵敏躲过木棍,再回身,剑已出鞘,势如长虹,直扑敌人而去。
极招相对,霎时间地动山摇,巨响伴着兵刃交接之声震耳欲聋,土地很快裂出一道巨大的口子,震得人们不住后退,那棵古柏树也轰地一下子倒塌,搅起漫天尘土,遮住了激战的两人。
众人哪里见过这等情形,吓得目瞪口呆,见危险临近,急急忙忙扶扯着逃离战圈。
半刻过去,激战终于停止,烟尘逐渐落定,透出内中之人。
两人相对而立,保持着最后的姿势,谁也没有动一下。
黄阿婆按捺不住砰砰直跳的心,焦急地叫道:“少年人,你没事吧?”
“要没事也是我家老大没事,你闪一边去。”
五人甫自震惊中回神,口舌之利却是丝毫不让。谁知一句话刚落,便见李二狗子重重地跪了下去。
兰千羽收了剑,昂然道:“我不杀你,杀你不是我来此的目的,救人才是,所以我留你性命,废你武功,望你好自为之。”
他说着已经走了过来,眼神一瞥,那五人立刻一溜烟地跑了个没影儿。
“老人家没事吧?”将两人扶起,兰千羽才发现,赵老汉的双腿只怕是又废了。
赵老汉也觉出这点,孩子一样抱住黄阿婆的手臂呜呜哭了起来。
黄阿婆叹了口气,怜悯地抚着赵老汉的苍苍白发,眼中浊泪盈了满眶。
“自从有了神灵,好多人都去许愿,要财的,要权的,要力的,各种打斗争夺层出不穷。你也要天下第一,他也要天下第一,这世上能有几个第一?全乱套了,唉!”
忽有一阵阴风夹杂着尘沙席卷而来,有万军压境之势,感受到强大的压力,兰千羽立刻挡在了老人面前。
荻幼清自天降下,原本有些羸弱的身子此刻却显得气宇轩昂不可一世。他傲然而立,双目炯炯如炬,越过兰千羽直射向黄阿婆,“那让我来帮你肃清这个世界如何?”
兰千羽握住剑柄,叫出口的却是另一个名字,“你终于也忍不住了吗?,於桓。”
6
“老头儿,你该还记的自己答应过什么吧?现在神灵未出,只好我来代他收取了。”
荻幼清噙了一丝笑意,一眨眼间已经到了赵老汉身边,吓得他连连后退。黄阿婆倒是出奇地冷静,她伸出手挡在了赵老汉身前。
“你想要什么?他的腿已经废了,什么好处也没捞到,是凭什么给你报酬?”
“那与我何干?是他自己没本事保护好自己的双腿。”
荻幼清声色俱厉,双目如电,见赵老汉经不住吓,抓住黄阿婆的手臂浑身颤抖,他得意地笑了一下。
“神灵说了,他治好了你的腿疾,你该用双眼来报答!”
话音未落,他忽的伸出手闪电般向前袭去,赵老汉只见到一束光猛地射过来,他甚至来不及闭上眼睛,又见那光在他眼前两寸远的地方停住。
是兰千羽及时出手挡在了他面前。
“够了,你做得过分了。”
“过分?我倒觉得这是一场很公平的交易。”
荻幼清收回手,依旧笑着,不见丝毫悻悻之色。他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一般又道:“不如比试一下如何,若你能在十招之内碰到这老头儿,就算你赢。”
许是被於桓影响了心志,兰千羽见他竟然狂妄至此,不动声色道:“输赢当如何?”
“很简单,若你输,我便带走这老儿的眼睛;若你赢,我可以让於桓再自封五百年!”
四目相接,虽没有一句言语,但意思已经很明确。
来到院外,荻幼清孤身挺立,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似乎对眼前之景毫不在乎。不知是太自信还是为何。
兰千羽双手一紧,已经一闪身冲了出去。
那剑快如疾风,利如闪电,一霎间已经到了荻幼清面前。而他还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兰千羽心下一紧,察觉到自己落入了圈套。
剑已发出,此时再收回已是不可能了,但因他心绪波动,那剑已慢了三分,被荻幼清看准时机毫不费力地击开。掌劲紧接而来,兰千羽心下大骇,不及躲避,脚步一乱跪了下去。
有鲜血自唇角流出,兰千羽无心去擦,直直盯着荻幼清,“连你也要……背叛我么?”
荻幼清负手而立,面上波澜不惊,“不过是个人看重与追求不同罢了,哪来的背叛?”
话语落,他的眼中似有一抹哀色一闪而过。兰千羽撑着长剑站起来,顾不得拍去身上尘土,咬牙切齿:“好,既然这样,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长剑如风,再度袭来,荻幼清也乘势飞身而起。
两人曾共同作战多年,是最熟悉彼此的人,悉知对方的武学特点、优势与缺陷,根基又几乎不相上下,一时之间难分胜负。
兵刃交接之声破空而来,每一声都似划在骨血上,听得黄阿婆心惊肉跳。
她不懂武,眼神亦不大好,只能看见两道人影在庭院上空飞舞,左蹿右腾,但依然能感到一股逼仄之劲,将整个庭院都笼罩其中。
殊死之搏,生死一瞬。这个道理她还是懂得的,何况此时是至交相残,无论谁死,对活着的人都是一大打击。然而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妇又能如何?
黄阿婆念叨着“神佛保佑”,两脚如筛糠一般颤巍巍地跪了下去,朝着青天拜了几拜。赵老汉见状亦挪动残废的双腿扑在地上,如她一般下拜。
苍颜白发,暗黄土地,两相交接的瞬间,有四行温热泪珠滚落,消失在尘土里。
7
时间不觉间已到了傍晚。往常因有古柏遮阳,夕日只能洒下细碎斑痕,但今日古柏已倒,那斜阳便再无遮阻,尽情地落了满院。
黄阿婆往常最厌古柏挡了视线,让她看不到落日,今日却厌古柏倒毁,不能替她遮住落日——那刺目光芒耀得她看不清庭院上空依旧在战斗的两人。
打斗到了后期,便已无关武力,而是靠耐力与反应,凭着对对手的熟悉感,两人就算闭着眼,也能很轻易地避开杀招,故而一直僵持不下。
兰千羽心知如此下去可能永远也分不出个胜负,心下着急,再看荻幼清,却似是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愈加烦闷。他心念一转,计上心来。
第十招,兰千羽剑走偏锋,出其不意弃了应对之势,完全无防无备,迎候那一剑落下。
荻幼清大惊,来不及撤回攻势,只能顺势换了剑路,期望能减轻伤害。兰千羽稍一侧身,左手划过剑锋。
有一道黑影自剑上飞起,直冲向一旁焦急等待的赵老汉身上。赵老汉没料到会有这般变化,一时间也愣住了,他本能地接过那道飞来的黑影,只瞥了一眼,面色便沉了下去——那是一根人的手指。
他居然削下了自己的手指头!
众人看清,无不惊骇,呆立当场。
兰千羽举起血流不止的手,看着荻幼清,语气清冷得如同在冰雪里冻过一般,“我赢了。”
荻幼清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脸上鄙夷之色难掩,“知己难求,今日却是至交相残,这感觉如何?”
兰千羽闻言,手微颤了一下,他盯着地面黯然道:“幼清,你回头吧。”
荻幼清似有不屑,冷笑道:“回头?不可能了,早在做下决定的时候,我便已经有了觉悟。”
“我会杀你!”
“那就来吧!”
荻幼清抚掌,笑得肆意。
他忽而又止了笑,狠狠盯着兰千羽,丝毫不掩饰眼中厉色。“不打算让我看看你所谓的真情到底有多深么?”
话音未落,一招已出。剑未动,双手一翻,袖袍腾挪间有强大气劲闪电般蹿出,直袭向两位老人。兰千羽不及反应,拔出剑时已是迟了一步。
两位老人口吐鲜红,瞪着眼睛看着他,满脸的不可思议。
兰千羽同样不可思议。
“你……你竟然连七旬老人都不放过,甘心做恶魔鹰犬,你还是个人吗?”
“你想救这天下,却连自己的妻儿都保护不了,你又如何证明你便是对的?”
荻幼清理了理凌乱的袖子,冷哼一声,看向兰千羽的眼神清冽,连带使他吐出的话也似乎结了一层寒霜。
“承认吧,我不过是做了你不敢做的那种人而已,其实你和我,都是一样的。”
兰千羽怔住了,细细思考荻幼清的话,似乎很有道理,但又似乎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心下一时有如洪流决堤一般,被堵得死死的。
他猛的摇头,大吼道:“不是这样的!”
荻幼清完全不管他的咆哮,脸上是看穿后的不屑。“那你杀了我,证明你是对的吧。”
他在嘲讽!
兰千羽暗暗提示自己,若此刻放了他就显得心虚了,岂不是印证了他的话?
不能就这么认输的!兰千羽眼神一凛。
忽而风起,带动衣袂发梢翻飞如云,遮挡了视线。待再次睁眼,他已经到了荻幼清跟前。
长剑入体,鲜血如注。
荻幼清似无所感,嘴角含着笑意,他伸出手想要抚上兰千羽的脸。
上当了!兰千羽看到他满意的笑,本能的感到不对,惊叫一声往后连跌数步,避开了他的手。
兰千羽出手前曾微抬了一下左手,表示自己将要出招了,这是他与荻幼清多年的默契,他相信他不可能不注意到,但为什么他却是毫不设防,甘愿赴死?
长剑刺入人体的感触还留在手上,提醒着他这一切都是真的,他惊诧地盯着眼前人,疑惑着这么多年的相知相交都是假的吗?若不是,为何自己此刻觉得他如此陌生,令他完全看不透?
荻幼清毫不犹豫地转身,迎着夕阳走去,有长长的影子投在地上,随着他的步伐而左右摇晃。
兰千羽没有回头,他看着地上那影子一点点离去,心下忽然涌起一股奇异之感,是孤寂?是落寞?是失望?或许都不是,又或许都是,他说不清。
8
江南的烟雨最会缠人,连绵下了一月之久,看那势头,依旧未有停的迹象。
有钟声自远处传来,至画烟楼上的小隔间内,那内中点燃的香炷也恰在此时熄灭,留下一室幽香。
三个人应声睁开眼,或看向窗外或注视自己的鞋尖或把玩手中剑饰,谁也没有主动挑起话头。
风拍窗棂,飒飒而泣,凌乱声响撩得人心慌意乱。
兰千羽有些烦躁地收了剑饰往腰间一揣,道声“你赢了”,抬脚准备离开,被子泠出声叫住。
“有一件事你并不知道,我给你说说吧。”她征询地看向窗边,荻幼清点点头,起身离开。
待荻幼清的脚步远至听不见,她才低声道:“荻大哥与於桓打了个赌,赌的便是你会不会杀了他。”
“是吗?”兰千羽冷笑一声,道:“可惜让你们失望了。”
“不。”子泠摇头,目光迷离飘向窗外。本是想轻描淡写,不料出口却是一字一顿,格外艰难:“他赌的是——你会!”
兰千羽颤了一下,忆起幻境中的一切,荻幼清最后微笑着看着他的脸,和他毫无余地刺出去的剑。那些虽然是幻境,可却极其真实而深刻地映在他的脑海里,真实到令他明知是假,但想起来还是有些胆战心惊。
他稳住有些战栗的心神,故作漠然。一晃眼看见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幅画,便拿过来细看。
是一幅飞蛾扑火图,淡淡几笔,似是随意,笔法上甚至可以说是拙劣,却勾勒出一幅惊心动魄的画面,教他不禁为之一震。
“这是?”
“那日在一个挑货郎的货担上见到的,是一道谜题,被我猜了来。”
子泠忽然敛了眉目,她抬起头看向兰千羽,眼中透出一股哀伤。“可是千羽,这道题的答案却不是飞蛾扑火,而是自取灭亡!多么形象,又多么无情啊,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是明知前方是毁灭,却还是选择一往无前的决绝,飞蛾扑火,生当向光,至死方休。
兰千羽将画叠好,照原样放回,不由得仰天闭上了眼睛,他以为他会流泪的,可是眼中干涩得很,一滴泪也没有。
子泠起身离开,行至门口又停下,回头道:“我知你挂念漫漠原,打这个赌并不是为了阻止你,只是希望能让你明白你可能会面临的困境,若如今你的想法依旧未变的话,就放手去做吧,我和孩子都会等着你回来。若见到赵老与黄阿婆,记得代我和荻大哥问好。”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冲兰千羽嫣然一笑,转身离开。兰千羽蓦地睁大了眼睛,急忙拔脚追去,却只见她的裙裾在转角处一闪而过,如风一般消逝无痕。
他双手紧握成拳,十指间有骨骼摩擦之声传来,因着潇潇雨声作衬,清脆得有些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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