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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像个沉默的见证者,悄无声息地浸润着我人生的褶皱。许多日子早已漫漶不清,偏偏那些与酒纠缠的片段,倒像被酒精浸泡过一般,愈发清晰,在记忆的河流里泛着微光。
九岁那年的午后,阳光想必是暖融融的。家中来了帮忙的邻里,姐姐一句“小男子汉该陪客人尽礼”,便将我推上前去。玻璃杯里,琥珀色的液体晃动着诱人的光。懵懂仰头,一饮而尽。再睁眼,已是暮色四合,脑袋沉如灌铅——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液体也能让人飘浮,飘进不知今夕何夕的混沌梦境。
初中毕业的夏夜,空气里弥漫着离别的清冽。我与挚友并肩坐在马路牙子上,手中各自攥紧一瓶啤酒。没有下酒菜,唯有晚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声,和少年心底道不尽的怅惘。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微苦的涩意,我们却觉得那是最大胆的叛逆,是献给青春一场潦草而郑重的饯行。酒瓶空了,路灯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归家的路,已在微醺中模糊。
后来,酒便成了生活里避不开的常客。初次登女友家门,她那位热情似火的台湾亲戚,推杯换盏间便令我失了分寸。狼狈呕吐,脸颊滚烫,连道歉都语无伦次——那份窘迫,比宿醉的头痛更锥心刺骨。当上厨师长,酒更是成了工作的附庸。包厢里酒杯永不停歇地晃动,敬不完的酒,答不完的菜,直到两次胃出血将我送进医院,躺在弥漫消毒水气味的病床上,才真正尝到酒那冰冷的锋利。
新婚后去老婆亲戚家拜年,宴席上的米酒,滋味最为狡黠。亲戚家自酿的甜酒,入口如蜜水般顺滑,轻易便卸下了防备。三碗下肚,忽觉浑身筋骨被抽空,连站立的气力都消散殆尽。自此,再见那澄澈的米酒,甜腻背后暗藏的汹涌后劲,总让我下意识地退避三分。
疫情肆虐的年月,“酒友会”成了十几个旅游老总抱团取暖的港湾。酒杯叮当作响,将焦虑与压力一同浸泡在酒液里。常常是醉了醒,醒了又醉,翌日从自家床上茫然坐起,只记得被搀扶归家时,头顶的路灯在迷蒙夜色中旋转。
荒唐事自然不少。在员工孩子的满月宴上,与当兵的亲戚较劲豪饮,终致连家门都寻不见。凌晨四点的街道陌生而清冷,双腿灌了铅般沉重,手机也不知所踪。幸得早点摊主怜悯,借手机叫车,才得以狼狈归家。后来手机被晨练者拾获,提着谢礼去取时,脸上火辣,心中却五味杂陈。还有一回,醉眼朦胧地摸索钥匙开门,怎么也插不进锁孔,索性蜷在楼道沉沉睡去。惊醒时骇然发觉走错了单元,慌忙逃离,竟将钥匙遗落在他家门锁之上。翌日醒来也记不清丢在哪了,只能重新配了一套钥匙。
酒的“厉害”,总在“第一次”相遇时给我颜色。初尝酱酒,在公司聚会上便被彻底征服,员工帮我在吃饭酒店了开了间房,我昏睡了一天一夜,醒来时天光熹微,浑身如同散架。绍兴黄酒,初饮温润如玉,后劲却如暗潮汹涌,醉得手机遗失,翌日赶往南京,只能趁活动间隙仓促补卡。前几日于千岛湖,面对桌上晶莹的杨梅酒,我还笑着提醒友人“后劲凶猛,浅尝辄止”,转眼自己却醉成一滩软泥。据说我是爬着上楼的,翌日早餐颗粒难进,灌下再多清水也驱不散那份沉重,直到午间勉强咽下几口时令菜蔬,才找回些许气力。可笑的是,当晚竟又忍不住端起了酒杯。
原来这杯中物,早已与我的日子盘根错节地纠缠在一起。它见证过九岁的懵懂,少年的怅惘,恋爱的羞涩,职场的奔劳;也陪伴我熬过难捱的时光,分享过短暂的欢愉。它曾伤我肺腑,却也常在某个瞬间,赐予我片刻难得的松弛与放空。
那些被酒精浸透的日夜,像时光长河里散落的碎片,有的荒唐可笑,有的余温尚存,有的带着隐隐的痛楚。将它们拼拼凑凑,竟也勾勒出半生图景。酒,仍在继续喝。只是渐渐明白,醉与醒之间浮沉的,不只是琼浆的辛辣或甘醇,更是那沉甸甸、不可言说的——岁月本身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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