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敢相信,我曾那么嫌弃过丫丫。
她到来的第一天,我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我向来喜静,爱安静的书籍,不说话的植物。对动物,我无好感。所以,我也从不养小动物。
多年前,有朋友赠我一只大眼睛的白兔子,基于孩子想要,我就接下了,但养了不几天,我就忍无可忍,连笼带兔一起送了人,从此乐得逍遥自在,再也没有想起过她。
再后来,在现在这个家,因为孩子的软缠硬磨或者别人的馈赠,我们先后养了蚕、仓鼠、金鱼、鹦鹉。但很不幸,都活不长久。
所以这次,当孩子的语文老师让大家养动物写作文时,我愁得头大。我甚至告诉孩子,我们养过那么多动物了,直接写一篇就行了,不要再养了。
拖了又拖,被孩子三催四催,说老师说的,再不养就来不及了。于是,我有压力了,赶紧吩咐爸爸带孩子去买小动物。至于养什么,没想过,随缘吧。
那天,爸爸特地骑车带孩子去了趟市场。大半天后,父女俩回来站在客厅,喜滋滋地从塑料袋里抓出一只小丑鸭来。
那是丫丫到来的第一天。我没瞧一眼,甚至有点愠怒:怎么带回来一只鸭子?!
对鸭子,我毫无好感。我在乡村长大,幼时,我的祖母,我的母亲,总要养一群一群的鸭子,我见惯不怪。鸭子们似乎不需要精心照料,自顾自地吃着虫子和谷子,不经意间就长大了。
同为家禽,鸡就要娇惯和高贵些。同在市场,鸡蛋和鸡就要贵很多,鸭蛋和鸭就要低廉很多。下雨天,雨未落,鸡就缩进了鸡棚,而鸭子们还傻乎乎地呆在田野里、池塘里。等到瓢泼大雨下来,她们才扭动着大屁股慌里慌张往家赶,想起来全是笨头笨脑的样子。而同样是下蛋,鸡就有温暖的窝,并且不止一个,鸭子呢,就常常把蛋下在水田里、水沟里,粗生粗养的命。
或许因为这般认识,我从没想过,我们会养不活一只鸭子。
我侍花弄草如常,并不理会她。由着他们父女俩把她放进圆圆的鸟笼,然后又腾挪到“仓鼠笼”——比较起来,仓鼠笼确实更适合,毕竟是“大别墅”呀。从此,她就在这里面扎根了。
父女俩又想着要给她起个什么名儿。我依然没兴趣,后来敷衍回复:叫小灰灰吧。你看,她长得确实就是灰不溜秋的嘛,一点也不好看。记忆里,刚出生不久的小鸭子,都是金黄金黄、毛茸茸的,可她不是,她的背上长着一排黑毛。
不过,总归是来到了我们家,看她那孤单单的样子,还是忍不住发问:怎么不买两只?也有个伴儿啊。
父女俩同时说:只剩这一只了。
后来,我们一致同意给她起名叫“丫丫”,因为她本身就是鸭鸭,又是女孩子。
丫丫在我们家总共生活了半个月。我对她大概嫌弃了13天。直到她走之前的那一天,我才对她产生深深的感情。
丫丫曾经的家是我们养仓鼠的笼子,放在厨房——她自始至终没有过自己专属的家,这个闲置的大笼子,似乎是给予她最好的安排。至于长大了怎么办,我们从没想过,总觉得她的长大离我们还很遥远。
她来到我们家的这段时间,大部分待在笼里,因为我们忙忙碌碌,上班、上学,没时间陪她下去玩耍。我们在厨房里走来走去,她转换着身子看着我们,叫个不停。
她确实也好聒噪。成天到晚地叫叫叫。叫声虽然稚声稚气的,但是并不悦耳。也是奇怪,同样是稚气又细嫩的叫声,为什么鸟类的鸣叫让人宁静,而鸭子的鸣叫让人心烦。原本,孩子们上学,她爸爸上班,我一个人在家里办公时,无比清静,这下好了,全被打破了。
她也似乎很不安分,经常把我们喂给她的食物和水扑扇得到处都是。我从她身边走过,总感觉脚底下黏黏的,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馊味——她实在是太脏了。
我拿含有酒精成分的湿纸巾擦地板,要擦很多张,地板才露出原来的洁净。但很快,她又扑扇起来,笼子周围又满是若隐若现的污渍。
孩子们和爸爸压根儿没看见那些斑斑点点的污渍,总是穿着弄脏的拖鞋到处走,这样一来,整个屋子都脏了。
那时候,我多么嫌弃丫丫呀。我多么想孩子快点写完作文,丫丫好快点离开!
出于无奈,我白天把她拎到淋浴间(这里好歹比笼子宽敞点,也不影响我们在厨房出出进进),到了晚上,厨房用完了,再把她放回笼子里,提到厨房来。如此一来,多了几道洗洗刷刷的程序。不过,渐渐地也就磨合和适应了。
我们慢慢懂得了她的叫嚷,并不是吵闹,而是呼唤,呼唤人来陪她,你若和她共处一室,在她旁边学习、劳作,她都会心安。否则,她就会不停地呼唤你。也慢慢发现了,她吃不下干饭,要兑水。她走之前的一个中午(第13天中午),我和大宝吃过饭,把一团剩饭放进她的小碗里,兑上水,她一定是饿了,头也不抬地吃了一半多。我们甭提多高兴了。
后来,我们也打开笼子,给她简单冲个澡,擦干净(随便一张纸巾就能给她当浴巾)后,就干脆放她在家里自由行走了。她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又去每间卧室窜门,然后跑去厨房,待在做饭人的腿脚边(真怕一不小心后退踩了她),这段时光,想来一定是她最快乐的时光吧。
我们越发忧心她,心疼她,不在家的日子,担心她一个人怎么度过,就在那方寸之间;给她洗碗碟和笼子时,会想,没有同伴的她,在这里生活会孤独吗?会难过吗?
而对我们一家人来说,最幸福的事莫过于带着小丫丫一起出门去散步。我们曾经想过,等雨季一过,抽个周末,带她去山林,去田野,去她原本该去的地方。
但一切都还没来得及。雨一直在下。小火花也因病困在家。那天下午,为了让小丫丫出去散步,小火花同意独自在家。我和小火苗带她出去遛了近一个小时。她还紧跟着我们,一起去拿了快递。她一如既往的可爱和黏人,一如既往得到好多人的关注。谁也不曾想,这竟是最后的快乐时光。次日凌晨,我起来读书写作,发现她已经仰面朝天,没有了气息。
爸爸说是饿死的,因为食道摸起来瘪瘪的。我不相信,我们那么多白米饭,那么多蛋糕和面包,都可以给她吃。爸爸说,她爱吃青菜,尤其是油麦菜,我回老家前忘了告诉你们,因为你的嫌弃,我也粗心起来。我说,我从不知道鸭子要吃青菜。我虽然在乡间长大,看过成群结队的鸭子,但我真的不知道鸭子要吃青菜,甚至在此之前我也不知道给小鸭子吃的食物要兑水——我一直以为她天生天长的啊。
愧疚,自责,弥漫在心间。文字成了我唯一的救赎。
六岁的小火苗似乎还没有太多的感伤。
九岁的小火花说,丫丫很灵活,她能去天堂。如果能重新有一只小鸭鸭,她要和丫丫长得一模一样。
爸爸小时养过很多鸭,但他说这一只最最与众不同,最最特别。久不写诗的他,也忍不住写了给丫丫的文字:
丫丫是一只毛茸茸的小鸭子
她也是我和女儿一起领回家的
我的另一个孩子
她还是比我女儿更会撒娇的萌娃
她乌黑灵动的眼睛
比黑宝石还要传神
她听到说话声便会嘎嘎直叫
渴望得到人的关心与爱护
她迈着内八字步飞跑而来
只为爬上我们的脚背或者腿上休憩
她的让我小心呵护的毛茸茸的娇憨啊
她的让我内心柔软的沉甸甸的依恋啊
为何却是这般沉重
她宛如遗落在人间的精灵
赶赴一场昙花般的相约
然后,来不及道别
她已回归天堂
只留下我们在凡尘中悲伤
司南,大学教师,写作者,写作讲师,司南语文创始人。住在红尘,心在寺庙,坚持早起,终身成长。以美文写人生,用笔墨看世界,曾在《青年作家》等刊物发表文章,多平台加V作者。
爱“书”,读书、教书、荐书、写书。爱“美”,美衣、美食、美景、美人、美文、美的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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