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园冬雪—与妻书》
作者:一颗葵
吾妻宁宁
见信如晤:
民国十三年十二月冬,那时我尚顽劣,不懂所谓家国之忧,瞒着父亲带了阿喜来你这梨园听戏,本就是一时兴起。
今日忆起昨日,忍不住说一句“幸甚至哉”!想来若不是一时兴起,我们大概永不会再见。
你在台上唱一出《牡丹亭》,台下听者如痴如醉,我亦醉心于你,戏妆浓烟如西方油画般重墨重彩,水袖轻扬间我恍惚看见画中佳人,这是我常常同你说起的初见你时的模样。
其实并不是。
那日我进了这梨园,便听闻有人说起,说这梨园主人的公子不好舞枪弄墨,也不学那年青人的崇洋做派,却爱这戏中人生,偏生容貌绝佳,只得扮个旦角儿,倒也真成了世人刻板印象中的戏子形象了。
于是我对你生了好奇之意,我让阿喜在座上等,自己一人溜至后台,后台伙计,戏子们颇多,真如闹市,我却仍是一眼就瞧中了你。
那时你正在画眉,青黛色眉笔顺着眉梢飞入鬓角,勾了个弧度,是和红唇勾起时一般的角度,眼波一转间你好似看了我一眼,却又不甚真切。
那是我当时二十年来人生中唯一一次听到自己胸腔中发出轰响一般的跳动声,我既是盼着你多看我一眼,却又担心此时的自己像个登徒浪子使你生厌。
我已经有些记不清那时的场景,也记不得你那浓妆艳色,只能记得那轻轻一瞥的清亮眼眸,只记得那日你穿的长衫上绣的是三朵红梅,便知晓你便是那梨园公子——梅棠。
那是我见你之初印象。
你父亲知晓我身份,我同他说我想结识你,他同意了,那些年他于官场中周旋 ,与我父亲倒也有些交情。
那幕帘拉开,你站在那里。
脖颈微微下垂,眼睫也轻飘飘向下撇去,虽是一副恭敬之态,但那腰杆挺得笔直,丝毫不弯。
我连忙回礼。
你的眼睛从那时便一直看向我,我紧张且窃喜。
“鄙人姓程名戎,戎马的戎,字慎德,不知老板姓名,然今日有幸得见,自觉欣喜非常,望能与您相识,当为我幸。”我是这样说这的,唯恐冒犯了你。
你仍是看着我,我有些忐忑,过了好一会你“嗤”地一声笑,“少帅多礼了,能得您赏识是我幸事。”
紧接一句“梅宁,梅棠是我戏名”
“承蒙您喜爱,既是交了朋友,那今后少帅可要多来这梅园听戏呐!”少年人的眼睛干净透彻,说话的时候像是在闪闪发光。
这便是那日光景了。
现在想来仍是怦怦然使人心神荡漾。
后来我常去梅园听戏,我们愈加亲密无间,你知晓我心意,也是后来你同我讲的,我当时并未发觉,只当是自己一厢情愿。
你从未直面提及,也未曾有过试探之意,我便也始终沉默避其话题了。
直到父亲命我领兵北伐。
我虽然很是惊讶,但很快便明白了缘由,我知道他一直都知晓我们之间的事,此举既是为告诫我,也是在帮我。
只有得了名,立了功,我才能堂堂正正的许诺你。
临行前我去寻你告知此事。
我忘不了你那时的眼睛,依旧明亮,却润了一层水色,你泛红的眼角好像是在告诉我什么,迟钝的心那一刻开始明了。
我想我读懂了日日相伴中你看我的温柔目光,你好像一直都是这样,看我时是,做事时也是,缱绻且温和。
只是那一出《牡丹亭》着实悲伤,“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赋予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我问你杜丽娘和沈梦梅为何是有情人坎坷不堪,总要经历生死,你说有情人终成眷属,自然要经受死别磨难。
你看着我的眼神是那样认真,雪夜里有的不是皑皑纷飞的大雪,不仅仅一张俏似玉人的脸,还有那双真切的眼睛。
你是含着笑的,其中深意再清楚不过了。
我知道我该走了,踩着马镫上马时我还是没忍住看向你,你穿着白色大氅还是那样好看,却只和我对视一眼便又低下了头,很快双手捂住了脸。
我看见你的身体微微的抽搐,突然就心软了,可是下一秒便是更加坚定,肩上重任不只是国家,还有你。
彼时我们还算是年轻气盛,心中流淌着热血,走到哪里都心怀希望,对你也是如此。
民国十五年十一月四日,这是我到北方的第二个月。
这里天气实在干冷,干硬的土地比不上江南肥沃湿润,周边大漠使得这里时而尘沙漫天,工厂太多,连天都泛着浊黄色。
北方也有戏,但我从未正经听过一场,只是在一次搜剿过程中进了一家戏院,那里锣鼓声震耳欲聋,唱腔带着北方人的豪爽大气,起初是磅礴铿锵,倒是独具风味。
这戏听久了也无甚意趣,大抵是他们北方同南方方言的区别罢了,听在我耳中终究是比不得江南丝竹的一场梨园悠唱,《牡丹亭》尤甚。
后来我记着你托人送来一封信,那是北伐四年里的唯一一封信,那四年里许多事我都忘了个干净,但是信里的内容倒还记了个大概。
你说我父亲曾找过你,说了些掏心窝子的话,倒也没有为难,你还说起我母亲曾邀你去家里喝茶,至少你口中的那个美丽温柔贤惠的女人同我印象中那个是大相径庭。
母亲难得温柔,想来你很讨她喜欢,这样也叫我安心。
信里说那段时间你生了场病,不太严重,很快便痊愈,即使这样我仍是有些担忧。
我知你性子,向来是重的说成轻的。说是不太严重,可你身子骨一直不很好我也是知道的,只当你是在宽慰我。
还有许多琐碎的事情,我现在也早就记不清了,但是仍能记起来心中那些温暖的情绪,就好像这些琐碎回忆起来就能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你。
我给你回了封信,信里什么也没多说,是一张西北大漠的照片,偶然经过拍下的,背面写了两个字:等我。
我想你该能明白我的心意,我们之间,也从来不必多说……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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